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杨鸿蒙蹲在码头边的阴影里,盯着海面上那些黑漆漆的货船,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腿麻了,腰酸了,眼睛也涩了,但他不敢动。
大圈豹就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同样蹲着,嘴里叼着没点的烟,一声不吭。
旁边还蹲着七八个人,阿强也在。没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像催命。
“几点了?”大圈豹忽然问。
阿强看了一眼手表:“差十分两点。”
大圈豹点点头,没说话。
杨鸿蒙继续盯着海面。按照计划,那艘船应该一点半到,现在晚了四十分钟。
他脑子里开始冒出各种念头:船翻了?被水警抓了?还是——州勇的人截胡了?
正想着,海面上忽然闪了一下光。
三短,两长,三短。
大圈豹腾地站起来:“来了。”
码头上立刻动起来。几个人从暗处推出手推车,几个人从怀里掏出麻袋,阿强带着两个人往岸边摸过去。
杨鸿蒙跟着大圈豹往前走。
船靠岸了,是一艘小渔船,破破烂烂的,看着像是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船头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披着雨衣,看不清脸。
“货呢?”大圈豹问。
瘦男人往船舱里一指。
阿强带人跳上船,不一会儿抬出几个麻袋。麻袋不大,但看着很沉,两个人抬一个还喘气。
杨鸿蒙盯着那些麻袋,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别看了。”大圈豹低声说,“搬货。”
杨鸿蒙点点头,走过去接过一个麻袋。
入手的一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重量,这手感——
不是毒品,不是军火。
是钱。
成捆成捆的钱。
他忍着没吭声,跟大家一起把麻袋往手推车上搬。一共八个麻袋,装满了两辆手推车。
瘦男人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大圈豹面前,压低声音说:“货送到了,钱呢?”
大圈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瘦男人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跳上船,一溜烟开走了。
“快走。”大圈豹说,“天亮前要进城寨。”
一行人推着车往回走。刚走出码头,杨鸿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人。
他猛地回头,看见黑暗中冲出一群人,至少二十个,手里都拿着家伙。领头的是疤脸,脸上带着狞笑。
“大圈豹!”他喊,“这么晚还出来遛弯啊?”
大圈豹的脸色变了。
杨鸿蒙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疤脸带着人围上来,把路堵死。他看了看那两辆手推车,笑得更得意了。
“这么晚了还进货?辛苦辛苦。勇爷说了,这批货他帮你保管。”
阿强几个人立刻护住手推车,掏出刀来。
大圈豹站在最前面,看着疤脸,沉声问:“州勇让你来的?”
疤脸笑了:“勇爷说了,礼尚往来。你的人伤了我四个,这批货就当赔礼了。”
杨鸿蒙站在旁边,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十个人,自己这边连他在内九个。硬拼,赢不了。
可这批货要是丢了,大圈豹损失就大了。
他忽然开口:“疤脸哥,能不能说句话?”
疤脸愣了一下,看向他,笑了:“哟,你小子还敢开口?上次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杨鸿蒙往前走了一步,大圈豹伸手拦住他。
“豹哥,让我说两句。”杨鸿蒙说。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手。
杨鸿蒙走到疤脸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疤脸哥,”他说,“这批货,勇爷知道是什么吗?”
疤脸愣了一下:“什么?”
杨鸿蒙压低声音,说:“这是面粉。”
疤脸的脸色变了。
“勇爷要是知道这是面粉,肯定不会让你来截。”杨鸿蒙说,“他要是知道你不问清楚就截他的货,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疤脸盯着他,眼神闪烁。
杨鸿蒙继续说:“你现在截了,回去交差,勇爷一问是什么,你说不知道。勇爷让人查出来是面粉,你猜他会不会觉得你故意给他找麻烦?”
疤脸咬着牙,没说话。
杨鸿蒙往后退了一步,说:“疤脸哥,你想想。这批货,你截了,勇爷不领情,你落不着好。你不截,回去就说没截着,勇爷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疤脸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小子,嘴皮子挺利索。”
杨鸿蒙没说话。
疤脸挥了挥手:“行,今天放你们一马。下次,没这么简单。”
他一挥手,带着人撤了。
大圈豹站在那儿,看着那帮人走远,忽然拍了拍杨鸿蒙的肩膀。
“小子,有两下子。”
杨鸿蒙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快走。”他说,“天亮前要进城寨。”
一行人推着车,趁着夜色往回赶。
进城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大圈豹让人把货藏好,拉着杨鸿蒙去了赌档。
关上门,大圈豹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
“喝。”
杨鸿蒙接过来,一口闷了。
大圈豹也喝了,放下酒杯,看着他。
“刚才那话,你怎么想出来的?”
杨鸿蒙摇摇头:“急中生智。”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脑子好使。”他说,“比我这帮兄弟强多了。”
杨鸿蒙没说话。
大圈豹又倒了一杯酒,说:“这批货,你知道是什么吗?”
杨鸿蒙点点头:“钱。”
大圈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搬的时候感觉出来的。”杨鸿蒙说。
大圈豹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眼力。”他说,“是钱。好多钱。”
杨鸿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大圈豹却没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睡吧。晚上来喝酒。”
杨鸿蒙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大圈豹忽然叫住他。
“小子,”他说,“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杨鸿蒙回头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面粉。
他随口编的,疤脸居然信了。
不是疤脸傻,是州勇太精。一个精明的老大,最恨的就是手下自作主张。
他赌的就是这个。
赌赢了。
回到铁皮屋,何家辉还在睡。杨鸿蒙躺下来,摸着口的玉佩,闭上眼睛。
玉佩温温的,很安静。
今天晚上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二十把刀,对着他和八个兄弟。
他站出来,说了一番话,那帮人就退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好,是因为他说到了疤脸最怕的地方。
在这城寨里,活着,不光要靠拳头,还要靠脑子。
小姨说的对。
活下去。
不是苟活,是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