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回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聚贤居二楼那个雅间里,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州勇坐在八仙桌后面,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二十个人,”州勇慢悠悠地开口,“截不住九个人?”
疤脸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勇爷,那小子……那小子说那是面粉……”
州勇手上的核桃停了一下。
“面粉?”
“他说那是面粉,说勇爷您要是知道是面粉,肯定不会让截,还说……”疤脸咽了口唾沫,“还说您要是知道我没问清楚就截,肯定饶不了我……”
州勇愣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笑完之后,他把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个小子,叫什么来着?”
“杨……杨鸿蒙。”
州勇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有点意思。”他说。
疤脸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勇爷,那咱们还……还截不截?”
州勇没回头,只说:“你先下去吧。”
疤脸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州勇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寨那些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忽然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大圈豹,走了什么狗屎运……”
杨鸿蒙一觉睡到下午才醒。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何家辉不知道去哪儿了,屋里就他一个人。
他翻身坐起来,摸了摸口的玉佩。还是温的,但好像比平时热一点。他把玉佩掏出来看了看,没发光,没门,就是比之前更润了些,摸着像有层油。
外头传来何家辉的声音:“大佬!醒了吗?”
门被推开,何家辉端着一个碗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叉烧、青菜、白米饭,看着比荣记送来的还丰盛。
“哪来的?”杨鸿蒙问。
“豹哥让人送来的。”何家辉把碗放在桌上,“他说让你多吃点,晚上还有事。”
杨鸿蒙点点头,接过碗就吃。
何家辉蹲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问:“大佬,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用几句话就把那帮人吓跑了?”
杨鸿蒙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何家辉的眼睛亮了:“大佬你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跟你学!”
杨鸿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杨鸿蒙去找大圈豹。
赌档里人不多,大圈豹正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看账本。看见杨鸿蒙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坐。”
杨鸿蒙走过去坐下。
大圈豹把账本合上,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喝。”
杨鸿蒙接过来,一口闷了。
大圈豹也喝了,然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州勇那边,今早有动静了。”
杨鸿蒙心里一动:“什么动静?”
“疤脸回去,没挨骂。”大圈豹说,“州勇把他打发走,一个人站窗边站了半天。”
杨鸿蒙没说话。
大圈豹看着他:“你怎么想?”
杨鸿蒙想了想,说:“他是在琢磨我。”
大圈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顿了顿,又说,“那老狐狸,从来不吃亏。他没罚疤脸,说明他对你感兴趣了。”
杨鸿蒙心里沉了沉。
大圈豹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怕了?”
杨鸿蒙摇头:“怕什么,反正已经得罪了。”
大圈豹拍了拍他肩膀:“行,有骨气。走,请你吃饭。”
荣记还是那间破铁皮屋,门口挂着的招牌油漆都剥落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荣”字。那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口,看见大圈豹和杨鸿蒙过来,咧嘴笑了。
“豹哥,稀客啊。”
大圈豹摆摆手:“弄几个好菜,今天我请我兄弟。”
老头看了杨鸿蒙一眼,眼神里有点深意,点点头进去了。
两人在靠门口的一张方桌坐下。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低头吃一碗面。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一盘白切鸡,一盘叉烧,一盘炒青菜,一碗例汤,简单但分量足。老头还拿来一瓶酒,是大圈豹存的,说是从香江那边弄来的好货。
大圈豹给杨鸿蒙倒上,两人碰了一杯。
“这地方,”大圈豹夹了一筷子叉烧,“我当年刚进城寨的时候,就经常来。荣记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破,老板也不是这老头,是他爹。”
杨鸿蒙听着,没话。
“那会儿我也就你这岁数,从湖南过来,身上一分钱没有。”大圈豹嚼着菜说,“在这吃了三天霸王餐,老头没打我,还让我活抵账。”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发黄的相片,相片里是个穿唐装的中年人,跟现在的老板长得挺像。
“后来我混出来了,想报答他,老头已经没了。”大圈豹喝了一口酒,“他儿子接手这店,我说给他换个好地方,他不肯,说这儿待惯了。”
杨鸿蒙看着那个瘦小的老头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走到灶台前,跟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女人接过,连连鞠躬,退了出去。
“那是卖菜的阿婆。”大圈豹说,“儿子赌钱欠了债,跑了,剩她一个带孙子。荣记一直给她赊账,年底有钱就还点,没钱就欠着。”
杨鸿蒙看着那个阿婆走出门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又喝了几杯,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头发抹得油光发亮,嘴里叼着烟。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小年轻,一看就是城寨里的混混。
花衬衫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荣老头,保护费该交了。”
荣记老头从灶台后走出来,赔着笑说:“阿龙哥,这个月的已经交过了,月初就交给勇爷的人了。”
花衬衫笑了:“勇爷是勇爷,我阿龙是阿龙。勇爷那份交了,我这份还没交。”
荣记老头的笑容僵了僵。
大圈豹忽然站起来。
他走过去,站在花衬衫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花衬衫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豹……豹哥……”
大圈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阿龙是吧?勇爷的人收保护费,我管不着。但荣记这儿,是我吃饭的地方。”
花衬衫的脸色白了。
“滚。”
那帮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荣记老头走到大圈豹面前,搓着手说:“豹哥,这……这多不好意思……”
大圈豹摆摆手,回去坐下,继续喝酒。
杨鸿蒙看着他,忽然问:“豹哥,你在这城寨,到底是什么的?”
大圈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的?”他喝了一口酒,“什么都。开赌档,收保护费,帮人看场子,有时候也帮人运点货。”
他看着杨鸿蒙,眼神里有点深意:“你是不是想问,昨晚那批货是谁的?”
杨鸿蒙没说话。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一个老板的。香江那边的,做生意的。他出钱,我出力。就这么简单。”
杨鸿蒙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杨鸿蒙回到铁皮屋,何家辉已经睡了。他躺在床上,摸着口的玉佩,忽然觉得比平时热。
他闭上眼,心里想着那扇门。
再睁眼,他已经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了。
还是那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还是那汪青色的水洼。但好像有点不一样——水洼比之前大了,从洗脸盆大小变成了小水坑,边缘往外扩了一圈。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
还是温的,还是那股暖洋洋的热流。
他忽然有个念头:这洞天,是不是在跟着他一起长大?
第一次进来,是刚偷渡上岸,死里逃生。第二次进来,是帮大圈豹运完货,智退强敌。
每次经历大事,这洞天好像就变一点。
他站起来,在灰蒙蒙的空间里走了几步。墙壁还是摸不到,但感觉比之前远了点。
他又回到水洼边,盯着那青色的水看了很久。
小姨那天站在这里。
她说,活下去。
他忽然觉得,活下去,好像不只是活着那么简单。
这玉佩,这洞天,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发生的事,一定有什么联系。
只是他现在还参不透。
从洞天出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何家辉的呼噜声还在耳边。
玉佩还是温的,但热度慢慢退下去了。
他攥紧玉佩,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杨鸿蒙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杨鸿蒙在吗?”
外面是个陌生的声音。
杨鸿蒙翻身起来,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看着像是跑腿的。他递过来一张红色的帖子,说:“勇爷请你喝茶,今天下午,聚贤居。”
杨鸿蒙接过帖子,上面写着几个字:申时三刻,聚贤居,勇爷恭候。
落款是州勇。
他把帖子收起来,点点头:“知道了。”
那人走了。
何家辉从床上爬起来,凑过来看:“大佬,什么……州勇?大佬你别去!”
杨鸿蒙没理他,去找大圈豹。
大圈豹看了帖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去。”
杨鸿蒙看着他。
“那老狐狸,请喝茶,没好事。”大圈豹说,“上次请你喝茶,你就差点回不来。这次肯定更危险。”
杨鸿蒙说:“我不去,他更不会善罢甘休。”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胆子真大。”他说,“行,去就去。但有一条,我派人跟着你,在聚贤居外面守着。有事,你就喊。”
杨鸿蒙点点头。
下午,杨鸿蒙一个人去了聚贤居。
还是那栋二层小楼,还是那块匾。门口的人这次没拦他,直接让他进去了。
二楼雅间,州勇还是坐在那张八仙桌后面,手里盘着核桃,笑眯眯地看着他。
“来啦,坐。”
杨鸿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州勇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杨鸿蒙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州勇笑了:“怎么,怕我下毒?”
杨鸿蒙说:“勇爷想我,不用下毒。”
州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放下核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昨晚那批货,保住了?”
杨鸿蒙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勇爷消息灵通。”
州勇笑了:“城寨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过我?”
他放下茶杯,看着杨鸿蒙,眼神里有点玩味。
“面粉?你怎么想出来的?”
杨鸿蒙没说话。
州勇点点头:“行,不说是你的事。”他顿了顿,忽然问,“大圈豹给你什么条件?”
杨鸿蒙说:“豹哥没给我条件,我自己跟他的。”
州勇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行,讲义气。”他说,“那咱们谈个生意。”
杨鸿蒙看着他。
州勇说:“我不挖大圈豹的人。但你帮我办件事,我给你钱。两不相。”
杨鸿蒙问:“什么事?”
州勇笑了笑,说:“现在不急,以后再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走吧。记住,我州勇欠你一个人情。”
杨鸿蒙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州勇要让他办事?什么事?为什么要找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城寨里的子,会更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