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蒙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巷子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音和压低的咒骂。
他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摸到床头的木棍——那是昨天回来时顺手捡的,何家辉还在上铺打着呼噜。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杨鸿蒙握紧木棍,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砰!
门被一脚踹开,三个人冲进来。领头的是个疤脸,杨鸿蒙认得,是州勇的人,昨天在聚贤居楼下见过。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看见杨鸿蒙坐着,咧嘴笑了。
“还真在。”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笑,手里的铁管在墙上敲得当当响。
何家辉被吵醒,从上铺探出脑袋,看见那三把刀,脸一下子白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勇爷让我带句话。”疤脸用刀尖指着杨鸿蒙,“给你三天时间,滚出城寨。不滚,下次就不是三个人了。”
杨鸿蒙看着他,没说话。
疤脸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上有点挂不住:“聋了?听没听见?”
杨鸿蒙站起来。
他一起身,疤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自己失了面子,往前了一步:“怎么?想动手?”
杨鸿蒙没理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还有两个人,总共五个。
他转回来,看着疤脸:“话带到了,可以走了。”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张狂:“走?你以为这么简单?勇爷说了,得给你留点念想,让你记住。”
他抬起刀,朝何家辉一指。
“把那小崽子带走。”
另外两个人立刻往上铺扑。
杨鸿蒙动了。
他手里的木棍抡起来,又快又狠,直接砸在最近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铁管脱手,抱着手腕蹲了下去。
疤脸脸色一变,挥刀就砍。
杨鸿蒙侧身躲开,木棍横扫,打在疤脸的肋骨上。疤脸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另外两个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举起铁管冲上来。
杨鸿蒙不退反进,一棍架住一铁管,顺势往前一送,棍头戳在那人喉咙上。那人捂着脖子,脸憋得通红,蹲在地上呕。
最后一铁管从侧面砸过来,杨鸿蒙躲闪不及,肩膀挨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紧牙,反手一棍砸在那人脸上,鼻血当场就喷了出来。
从疤脸下令到五个人倒了四个,前后不过十几秒。
疤脸靠在门框上,捂着肋骨,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他看着杨鸿蒙,像看一个怪物。
杨鸿蒙提着木棍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回去告诉州勇,”他说,“我不惹事,也不怕事。想让我走,让他自己来。”
疤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滚。”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跑了。
何家辉从上铺爬下来,腿还在抖,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大……大佬,你你你……”
杨鸿蒙没理他,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被吵醒的邻居探头探脑,对上他的目光又缩回去了。
他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肩膀疼得厉害,他撩开衣服看了一眼,已经肿起来了,紫红紫红的。
何家辉凑过来,看见那片淤青,眼眶红了:“大佬,你受伤了……”
“没事。”杨鸿蒙说,“皮外伤。”
他把衣服放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心里乱得很。
刚才那几下,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打出来的。那些动作像是刻在身体里,一动手就自己使出来了。宫二先生教的那些招式,平时练的时候觉得平平无奇,真到用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管用。
可管用归管用,事情也惹大了。
五个人,伤在他手里。州勇那边,肯定不可能善罢甘休。
“大佬……”何家辉小声说,“咱们跑吧?”
杨鸿蒙睁开眼睛看他。
“跑?往哪跑?”
何家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鸿蒙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天已经亮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包租婆端着痰盂出来倒,几个小孩追着跑。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没人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你待着。”杨鸿蒙说,“我出去一趟。”
“大佬,你去哪?”
杨鸿蒙没回答,推开门走了。
他去找大圈豹。
赌档还没开门,杨鸿蒙绕到后门,敲了几下。门开了,一个汉子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让开了。
“豹哥在里面。”
杨鸿蒙走进去。
大圈豹正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看见杨鸿蒙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吃了没?”
杨鸿蒙在他对面坐下:“州勇的人刚才来了。”
大圈豹咬了一口馒头,嚼着说:“几个人?”
“五个。”
“伤几个?”
“四个。”
大圈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馒头渣都喷出来:“四个?你一个人?”
杨鸿蒙点点头。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这下梁子结大了?”
“知道。”
“州勇那个人,睚眦必报。”大圈豹说,“你伤了他五个人,他不可能放过你。”
杨鸿蒙没说话。
大圈豹放下馒头,擦擦手,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杨鸿蒙说:“不知道。”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来我这边吧。”
杨鸿蒙抬头看他。
“之前你说两边都不去,我没你。”大圈豹说,“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伤了州勇的人,一个人扛不住。来我这边,我保你。”
杨鸿蒙看着他,没说话。
大圈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小子,我看上了。讲义气,能打,还知道轻重——这样的人,城寨里不多。”
杨鸿蒙沉默着。
“考虑考虑。”大圈豹说,“不用现在答复。但记住了,这几天别一个人待着,州勇那边肯定会再动手。”
杨鸿蒙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大圈豹忽然叫住他。
“对了,你那小崽子,最好也带过来。我这边人多,能照看着。”
杨鸿蒙回头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大圈豹的话。
来我这边,我保你。
他信得过大圈豹吗?他不知道。但至少,这个光头大佬,比州勇那个笑面虎看着顺眼。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何家辉蹲在门口,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居然睡着了。这孩子,又跑出来等他。
杨鸿蒙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何家辉惊醒过来,看见是他,一下子站起来:“大佬!你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杨鸿蒙说,“进去说。”
两人进了屋,杨鸿蒙把大圈豹的话说了一遍。何家辉听完,眼睛亮了。
“大佬,咱们去豹哥那边吧!那边人多,安全!”
杨鸿蒙看着他:“你就不怕大圈豹也是利用咱们?”
何家辉愣了一下,挠挠头:“可是……可是豹哥看起来挺好的啊,昨天还请你喝酒。”
杨鸿蒙没说话。
他知道何家辉说得对,大圈豹看起来确实比州勇可信。可在这城寨里,谁说得准呢?
那天下午,杨鸿蒙又去了赌档。
大圈豹还在,正在跟几个手下说话。看见杨鸿蒙进来,他把人打发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想好了?”
杨鸿蒙坐下,看着他:“想好了。我跟你。”
大圈豹笑了,端起酒瓶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喝。”
两人碰了一杯。
大圈豹放下酒杯,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大圈豹的兄弟。州勇那边,我来摆平。”
杨鸿蒙看着他:“你不问问为什么?”
大圈豹笑了:“问什么?你愿意来,就是看得起我。至于为什么——那是你的事。”
杨鸿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豹哥,我敬你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
那天晚上,杨鸿蒙和何家辉搬到了大圈豹的地盘上。一间比之前大一点的铁皮屋,两张床,还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何家辉高兴得不行,在床上滚来滚去。
“大佬,这比之前那个好多了!”
杨鸿蒙没理他,躺在床上,摸着口的玉佩。
凉凉的,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州勇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大圈豹能不能保得住他,他心里也没底。但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那个傻乎乎的何家辉,有那个讲义气的大圈豹。
还有那块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的玉佩。
活下去。
小姨说的。
他攥紧玉佩,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