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蒙在赌档后头那块空地上站了三天桩。
不是他想站,是那些灵虫非要他站。
每次他一站桩,那些小东西就活跃起来,在身体里游来游去,温温的,麻麻的,像无数条小电流在血管里窜。站完之后浑身舒坦,比睡一觉还解乏。
何家辉也跟着站,第一天站了十分钟就趴下了,第二天十五分钟,第三天咬牙撑了二十分钟,起来的时候两条腿直打摆子,像两泡软的面条。
“大佬,这……这真有用吗?”他一瘸一拐地跟在杨鸿蒙身后,苦着脸问。
杨鸿蒙没理他,往赌档走。
何家辉追上去,又嘟囔:“我看人家练功夫都是打拳踢腿,咱们天天站着不动,能练出什么名堂?”
杨鸿蒙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见过盖楼不打地基的?”
何家辉愣了一下。
杨鸿蒙说:“站桩就是打地基。地基不稳,盖多高都得塌。”
何家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真懂假懂。
进了赌档,大圈豹正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看账本,旁边站着阿强。看见杨鸿蒙进来,大圈豹招招手。
“过来,有事跟你说。”
杨鸿蒙走过去坐下。
大圈豹合上账本,压低声音说:“这两天,城寨里来了几个生面孔。”
杨鸿蒙心里一动。
大圈豹说:“不是城寨的人,也不是州勇那边的。在西头转悠了两天,打听你的事。”
杨鸿蒙问:“什么人?”
大圈豹摇头:“还没摸清底细。阿强跟过一段,被甩了。”
杨鸿蒙皱起眉头。
阿强的跟踪本事他知道,能被他跟丢的,不是一般人。
“会不会是越南帮的残余?”
大圈豹说:“不像。越南仔那口音,一开口就露馅。这几个说的是本地话,香江那边的口音。”
杨鸿蒙沉默了。
香江那边的人,跑城寨来打听他?
大圈豹看着他,说:“你自己小心点。这几天别一个人出去,去哪都带着人。”
杨鸿蒙点点头。
下午,杨鸿蒙去找阮文忠。
阮文忠还是住在那间小屋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擦他那几把刀。杨鸿蒙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擦一把新刀,比之前那把长一点,刀身也更宽。
看见杨鸿蒙进来,他站起来。
“杨兄弟。”
杨鸿蒙在他对面坐下,把大圈豹说的事告诉了他。
阮文忠听完,想了想,说:“香江那边的人,跑来城寨打听你,没好事。”
杨鸿蒙问:“你怎么看?”
阮文忠说:“城寨的事,城寨里了。外人手,不是想捞好处,就是想找麻烦。”
杨鸿蒙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何家辉的喊声。
“大佬!有人找你!”
杨鸿蒙和阮文忠对视一眼,站起来。
走出小屋,何家辉正站在巷口,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看就不是城寨里的人。另一个是年轻人,穿着普通,但站得笔直,眼睛像鹰一样四处打量。
杨鸿蒙走过去,看着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笑了,笑得很客气:“杨先生?久仰久仰。”
杨鸿蒙没接话。
中年人也不尴尬,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杨鸿蒙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几个字:和联胜,陈永发。
和联胜。
杨鸿蒙心里一紧。
那是香江的大帮派,比城寨里的这些势力大多了。
陈永发笑眯眯地说:“杨先生别误会,我这次来,没有恶意。只是想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杨鸿蒙把名片还给他,说:“我只是个偷渡客,不值得陈先生亲自跑一趟。”
陈永发笑了,笑得很和气。
“杨先生谦虚了。一个人掉越南帮二十多号人,带着五个人堵后沟,亲手了两个拿枪的——这样的人,在香江那边也不多见。”
杨鸿蒙没说话。
陈永发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杨先生,借一步说话?”
杨鸿蒙看了阮文忠一眼,阮文忠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边,陈永发开口说:“杨先生,我是代表和联胜来的。我们老大听说你的名号,想请你过去喝杯茶,认识认识。”
杨鸿蒙问:“什么时候?”
陈永发说:“随时。你要是方便,现在就可以跟我走。”
杨鸿蒙摇摇头:“我刚来城寨没多久,不懂规矩。替我跟你们老大说声抱歉,茶就不喝了。”
陈永发愣了一下,脸上还是笑着,但眼神冷了一点。
“杨先生,这是不给面子?”
杨鸿蒙看着他,说:“不是不给面子,是真走不开。”
陈永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杨先生爽快。那这样,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说完,他带着那个年轻人走了。
杨鸿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阮文忠走过来,说:“和联胜的人,不好惹。”
杨鸿蒙点点头。
他知道。
晚上,大圈豹听了这事,脸色不太好。
“和联胜?”他皱着眉头,“他们跑来城寨什么?”
杨鸿蒙说:“找我。”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麻烦大了。”
杨鸿蒙看着他。
大圈豹说:“和联胜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他们看上你,不是想拉你入伙,就是想让你办事。你不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杨鸿蒙问:“那怎么办?”
大圈豹想了想,说:“先拖着。我让人打听打听,看他们到底想什么。”
那天晚上,杨鸿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陈永发那笑里藏刀的样子,想着和联胜那些传说,想着以后的路。
何家辉在上铺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杨鸿蒙摸了摸口的玉佩。
灵虫们安静地待在身体里,一动不动的。
他闭上眼睛。
又进了那个灰蒙蒙的空间。
水洼又大了一圈,快赶上半个游泳池了。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青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水洼边上,那些灵虫密密麻麻地趴着,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那条最大的爬到他脚边,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上口,爬到玉佩的位置,停下来。
它张嘴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杨鸿蒙忽然问它:“那些和联胜的人,想什么?”
灵虫当然不会回答。
但杨鸿蒙忽然有一种感觉——那些人来的时候,灵虫在他身体里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但他感觉到了。
它们知道。
它们能感觉到危险。
杨鸿蒙睁开眼,坐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心。
那些灵虫,也许比他想象的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