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蒙搬到大圈豹地盘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早上他刚醒,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喊声很急,从巷子那头一路传过来,夹杂着脚步声和骂娘声。
何家辉从上铺探出脑袋,揉着眼睛问:“大佬,又出事了?”
杨鸿蒙没理他,翻身起来,推开门往外看。
巷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往外抬人。抬人的那个杨鸿蒙认得,是大圈豹的手下,叫阿强——不是州勇那个阿强,是大圈豹这边的阿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话不多,但活很利索。
阿强抬着的那个人浑身是血,口豁开一道大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血顺着担架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子。
“怎么回事?”杨鸿蒙拉住阿强问。
阿强看了他一眼,喘着粗气说:“州勇的人,昨天晚上偷袭了咱们的档口。两个兄弟重伤,一个……没了。”
杨鸿蒙心里一沉。
“豹哥呢?”
“在赌档。”
杨鸿蒙松开手,转身就往赌档跑。
赌档门口围了一堆人,个个脸色难看。杨鸿蒙挤进去,看见大圈豹正坐在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三把刀——两把带血的,一把净的。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眼睛里有血丝,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看见杨鸿蒙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杨鸿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我听说了。”
大圈豹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死的是阿贵。”他说,“跟了我五年,从湖南一路过来的。活着的时候说要赚够钱回去娶媳妇,现在媳妇没娶着,命没了。”
杨鸿蒙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圈豹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
“走。”
“去哪?”
“聚贤居。”大圈豹说,“找州勇要个说法。”
他一起身,门口那帮人立刻跟着动起来,有的去拿刀,有的去拿铁管,还有人从角落里拖出几把自制的土枪。
杨鸿蒙站起来,拦住他。
“豹哥,你冷静点。”
大圈豹看着他,眼神有点吓人:“冷静?我的人死了,你让我冷静?”
“你现在带人冲过去,两边开战,死的就不止一个。”杨鸿蒙说,“州勇敢动手,肯定有准备。你去了,正中他下怀。”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
“那你说怎么办?忍着?”
杨鸿蒙沉默了一会儿,说:“交给我。”
大圈豹愣了一下:“交给你?什么意思?”
杨鸿蒙看着他:“我惹的事,我来摆平。”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去。
“你摆不平。”他说,“州勇那个老狐狸,在城寨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一个刚来的——”
“总要试试。”杨鸿蒙打断他。
大圈豹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挥了挥手。
那帮人面面相觑,但还是退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大圈豹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喝。”
杨鸿蒙接过来,一口闷了。
大圈豹也喝了,放下酒杯,说:“你有什么想法?”
杨鸿蒙说:“我去找他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杨鸿蒙说,“他想要什么,我能给什么。”
大圈豹皱起眉头:“你想把自己卖给他?”
杨鸿蒙摇头:“不是卖。是让他知道,动我,比不动我更亏。”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胆子真大。”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杨鸿蒙,“州勇那个人,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你去跟他谈,一个不小心,就回不来了。”
杨鸿蒙没说话。
大圈豹转过身来,看着他:“但我准了。”
杨鸿蒙站起来。
“去吧。”大圈豹说,“活着回来。”
那天下午,杨鸿蒙一个人去了聚贤居。
还是那栋两层小楼,还是那块烫金大字的匾。门口站着两个汉子,看见他过来,伸手拦住。
“找谁?”
“勇爷。”杨鸿蒙说,“麻烦通报一声,就说那天那个人来了。”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让开路:“勇爷让你上去。”
杨鸿蒙走进去,上了二楼。
还是那个雅间,还是那张八仙桌。州勇坐在桌边,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笑眯眯地看着他。
“来啦。”他说,“坐。”
杨鸿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州勇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喝茶。”
杨鸿蒙没动,看着他:“勇爷,明人不说暗话。昨天晚上那事,是你做的吧?”
州勇笑了,笑得很和善:“年轻人,说话要有证据。”
杨鸿蒙看着他:“我不需要证据。我只想知道,你想要什么。”
州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开心,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杨鸿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放下核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多了。你给得起吗?”
杨鸿蒙说:“你说。”
州勇看着他,忽然问:“大圈豹给你什么条件?”
“没条件。”杨鸿蒙说,“我是自己跟他的。”
州勇笑了:“自己跟的?那就是讲义气?”
杨鸿蒙没说话。
州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讲义气是好事。”他说,“但在这城寨里,讲义气的人,活不长。”
杨鸿蒙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没说话。
州勇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来我这边,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大圈豹那边,你以后别管。”
杨鸿蒙沉默了一会儿,说:“勇爷,你那天请我喝茶的时候,说了句话。”
州勇看着他。
“你说,讲义气的人死得快。”杨鸿蒙说,“可你又说,一个人活一辈子,总要有点东西比命重要。”
州勇的眼神动了一下。
杨鸿蒙站起来,看着他:“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认死理。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豹哥对我好,我不能负他。”
州勇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行啦。”他摆摆手,“你走吧。”
杨鸿蒙愣了一下。
“走啊。”州勇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杨鸿蒙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州勇忽然叫住他。
“小子。”
杨鸿蒙回头。
州勇站在窗边,夕阳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回去告诉大圈豹,这事没完。”他说,“但今天,我放过你。”
杨鸿蒙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翻腾得厉害。
州勇为什么放过他?他不知道。那个老狐狸心里在想什么,他猜不透。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三天后,州勇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五个人,是二十个。
他们堵在巷子口,手里都拿着家伙,领头的是那天那个疤脸,肋骨还没好利索,走路都有点歪。
“杨鸿蒙!”他喊,“出来!”
杨鸿蒙正在屋里吃饭,听见喊声放下碗,站起来。
何家辉脸都白了:“大佬,别出去……”
杨鸿蒙没理他,推开门走出去。
二十个人,黑压压一片,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疤脸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刀,笑得很张狂。
“勇爷说了,今天必须把你带走。”
杨鸿蒙看着他,没说话。
疤脸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僵了僵:“怎么?还想动手?二十个人,你打得过?”
杨鸿蒙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大圈豹带着人来了。
三十几个,手里也都拿着家伙,把巷子另一端堵住。
大圈豹走过来,站在杨鸿蒙身边,看着疤脸,笑了。
“二十个人?够谁打的?”
疤脸的脸色变了。
大圈豹的人越来越多,巷子两头都堵满了。疤脸那边只有二十个,这边有三十几个,还有更多人在往这边赶。
疤脸咬着牙,瞪了杨鸿蒙一眼,忽然笑了。
“行,有种。”他说,“今天算你走运。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一挥手,带着人撤了。
杨鸿蒙看着他们走远,转身看着大圈豹。
大圈豹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吧?”
杨鸿蒙摇头。
“那就行。”大圈豹说,“走,喝酒去。”
那天晚上,杨鸿蒙又喝了很多酒。
大圈豹的酒量还是那么好,一杯接一杯,脸都不红。杨鸿蒙喝到最后,脑子都迷糊了,大圈豹还清醒得很。
“小子,”大圈豹忽然说,“想不想跟我点正事?”
杨鸿蒙抬头看他。
“我有个活。”大圈豹压低声音,“办成了,能赚一笔大的。”
杨鸿蒙看着他,没说话。
大圈豹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有一批货,要从码头运进来。州勇那边盯着,得有人去接。”
杨鸿蒙心里一动。
“什么货?”
大圈豹笑了:“不该问的别问。你就说,不?”
杨鸿蒙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杨鸿蒙点点头:“。”
大圈豹笑了,拍了拍他肩膀:“好兄弟。”
那天晚上回去,杨鸿蒙躺在床上,摸着口的玉佩。
玉佩温温的,很安静。
后天晚上,码头,货。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货,也不想知道。
但既然大圈豹信他,他就去。
小姨说的,活下去。
可现在他觉得,活下去,不只是活着那么简单。
还得活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