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不是他不想起,是实在起不来。昨晚那一趟废铁厂,来回跑了十几里路,又在废铁堆里趴了俩小时,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何家辉那小子倒是精神,一大早就跑出去晃悠了,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个肉包子,往杨鸿蒙床头一放。
“大佬,荣记老头给的,说你昨晚辛苦了。”
杨鸿蒙坐起来,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还挺香,就是有点咸。
吃完包子,他去赌档找大圈豹。
赌档里人不多,大圈豹正跟阿强几个说话。看见杨鸿蒙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正说你呢。”
杨鸿蒙走过去坐下。
大圈豹把昨晚废铁厂的事又问了一遍,杨鸿蒙又详细说了一遍。说到那个撒尿的越南人离他不到三米的时候,阿强几个又笑得不行。
大圈豹等他们笑够了,问:“你那主意想好没有?”
杨鸿蒙点点头:“想好了。”
大圈豹眼睛一亮:“说说。”
杨鸿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是他早上画的,废铁厂的地形图,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该标的都标了。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点,说:“越南仔有六把枪,晚上守夜的四个人里,只有一个背枪的。其他五个枪,都在棚子里睡觉的那几个亲信手里。”
大圈豹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杨鸿蒙说:“硬拼不行,咱们得先把那六把枪弄掉。”
阿强问:“怎么弄?”
杨鸿蒙说:“放火。”
大圈豹愣了一下。
杨鸿蒙指着废铁厂四周那些堆成山的废铁破轮胎,说:“那地方到处都是能烧的东西。找几个人,半夜从不同方向点火,风一吹,整个废铁厂都能烧起来。”
阿强嘴:“那越南仔不就跑了吗?”
杨鸿蒙说:“就是要他们跑。”他指着图上那条唯一的进出路,“那条路窄,一次过不了几个人。咱们在那条路两头埋伏好,等他们跑出来,出来一个抓一个。”
大圈豹盯着图看了半天,忽然问:“枪呢?”
杨鸿蒙说:“起火的时候,他们肯定先往外跑。枪来不及拿,就烧在里头了。就算有人拿着枪跑出来,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谁是谁,咱们趁乱下手。”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这主意够损的。”
杨鸿蒙说:“损不损的,管用就行。”
大圈豹点点头,转头看阿强:“你觉得呢?”
阿强挠挠头:“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真起来咋样。”
大圈豹又看其他几个兄弟,有人点头,有人不说话。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州勇那边的人,送信的。他把一张纸条递给杨鸿蒙,说:“勇爷让你晚上过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杨鸿蒙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头就四个字:戌时三刻。
他把纸条递给大圈豹。
大圈豹看了,冷笑一声:“这老狐狸,又想什么?”
晚上,杨鸿蒙一个人去了聚贤居。
这次州勇没在二楼雅间接他,而是带他去了后头一间小屋。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跟杨鸿蒙画的那张差不多的地图。
州勇坐在桌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斜着划到下巴,看着比大圈豹那道疤还吓人。他穿着一身旧军装,坐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州勇看见杨鸿蒙进来,笑了笑,指着那人说:“这位是阮兄弟。”
阮兄弟?杨鸿蒙心里一动。
那人站起来,冲杨鸿蒙点点头,说话带着浓浓的口音:“杨兄弟,久仰。”
杨鸿蒙愣了一下,看向州勇。
州勇笑了,慢悠悠地说:“这位是阮文忠,阮文雄的弟弟。”
杨鸿蒙心里咯噔一下。
阮文雄的弟弟?州勇这是什么意思?
州勇看出他的疑惑,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说:“阮兄弟跟阮文雄不是一路人。他亲哥哥被阮文雄了,逃出来投奔的我。”
杨鸿蒙看向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阮文雄,不是人。他我哥,霸占我嫂子,我这条命,就是要他的命。”
杨鸿蒙沉默了几秒,问:“勇爷的意思是?”
州勇说:“阮兄弟知道废铁厂里头的情况,也知道阮文雄的习惯。让他帮你,事半功倍。”
杨鸿蒙盯着那个刀疤脸看了半天,忽然问:“我怎么信你?”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瘆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里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棵椰子树下,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跟刀疤脸长得挺像,只是没那道疤。
“这是我哥。”刀疤脸指着照片上那个人,“阮文雄的。”
杨鸿蒙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刀疤脸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说谎的闪躲,只有恨。
他点点头:“行,我信你。”
从聚贤居出来,刀疤脸跟着他一起走的。
州勇的意思是,从今天起,阮文忠跟着杨鸿蒙,听他的安排。
两人走在巷子里,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刀疤脸忽然开口:“杨兄弟,你那放火的法子,不行。”
杨鸿蒙停下来,回头看他。
刀疤脸说:“废铁厂后头有一条沟,雨水冲出来的,能过人。阮文雄知道那条沟,火烧起来,他不会从正路跑,会从沟里跑。”
杨鸿蒙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刀疤脸说:“我在那儿待过三个月。”
杨鸿蒙盯着他看了几秒,问:“那条沟在哪?”
刀疤脸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道。他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杨鸿蒙一看就明白了——那条沟正好在废铁厂后头,绕过那片废铁堆,能通到一条小巷。
如果阮文雄真从那儿跑了,他们在正路埋伏的人就白等了。
杨鸿蒙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问:“阮文雄那人,有什么习惯?”
刀疤脸想了想,说:“他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喝两杯酒。喝完酒,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让别人打扰。”
杨鸿蒙眼睛一亮:“几点?”
“十一点左右。”
杨鸿蒙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
“谢了。”
刀疤脸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你真要打?”
杨鸿蒙说:“不打,等着他们来打咱们?”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算我一个。”
杨鸿蒙看着他。
刀疤脸说:“我哥的仇,我要亲手报。”
杨鸿蒙点点头:“行。”
回去的路上,杨鸿蒙把计划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有了刀疤脸这条线,原来的计划得改。
正路要埋伏,后沟也要埋伏。
六把枪的位置,他大概知道了。阮文雄的习惯,他也知道了。
他忽然有个想法。
如果趁阮文雄喝酒的时候动手——
不行,太冒险。
可要是成了,事半功倍。
他一边走一边想,走到赌档门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进去,大圈豹还在等着。
看见他回来,大圈豹站起来:“那老狐狸又搞什么鬼?”
杨鸿蒙把阮文忠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新计划说了一遍。
大圈豹听完,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你小子,真敢想。”
杨鸿蒙说:“敢不敢的,都得。”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天晚上,杨鸿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那张照片上穿军装的兄弟俩,想着刀疤脸眼里的恨意,想着废铁厂后头那条能逃生的沟。
明天,得去找阮文忠,好好问问那条沟的情况。
还有枪的位置。
还有阮文雄那个喝酒的习惯。
他忽然觉得手心一痒。
低头看,手心里又出现了那个小小的光点。
青色的,发着淡淡的光。
那条小虫又出来了。
它在手心里爬了几圈,忽然一跳,跳到他的手指尖,然后仰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杨鸿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小东西,好像能听懂他说话。
他轻声问:“你叫什么?”
小虫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在他手指尖上转了个圈。
杨鸿蒙笑了,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他把小虫放回口,让它趴在玉佩上。
然后闭上眼睛。
外面,城寨的夜,又深了。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