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蒙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阮文忠。
州勇给阮文忠在城寨西头安排了一间小屋,不大,但比杨鸿蒙那间铁皮屋强点,至少墙是砖砌的,窗户上也有玻璃。
杨鸿蒙敲门的时候,阮文忠正在屋里擦一把刀。那把刀不长,一尺来,刀身漆黑,刀刃闪着寒光。看见杨鸿蒙进来,他也没停手,继续擦着。
“杨兄弟,坐。”
杨鸿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把刀。
阮文忠擦完刀,把刀回腰间的刀鞘,抬起头看他。
“那条沟,带我去看看。”
阮文忠点点头,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寨,往废铁厂那边走。白天不敢靠太近,只能绕到远处的山坡上,从那儿能望见废铁厂的后半部分。
阮文忠指着山坡下一条隐隐约约的凹槽,说:“就是那儿。”
杨鸿蒙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出来那条沟。确实不宽,也就两人并排那么宽,但够深,一个人蹲着走完全看不见头。
“能通到哪?”
阮文忠说:“通到后面那条巷子,巷子出去就是大路。”
杨鸿蒙盯着那条沟看了很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阮文雄真从这条沟跑,那埋伏在后头的人,得提前到位,还不能让沟里的人发现。
“沟里有的地方吗?”
阮文忠想了想,说:“沟中间有个拐弯,拐弯那边有个凹进去的地方,能藏两三个人。”
杨鸿蒙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快到城寨的时候,阮文忠忽然停下来。
“杨兄弟。”
杨鸿蒙回头看他。
阮文忠说:“阮文雄那个人,心狠手辣,但脑子也好使。他要是发现着火了,第一反应不是跑,是先派人去探路。”
杨鸿蒙愣了一下。
阮文忠说:“他那几个亲信,都是跟他从越南过来的,不要命。着火的时候,他会先派两个亲信往外冲,看看有没有埋伏。确定安全了,他自己才出来。”
杨鸿蒙心里一紧。
这情报太重要了。
要是按照原来的计划,等他们往外冲的时候动手,那先冲出来的两个亲信就会成炮灰,真正的阮文雄反而会躲在后面看情况。
他拍了拍阮文忠的肩膀:“谢了。”
阮文忠摇摇头:“我哥的仇,不能不报。”
回到赌档,大圈豹正在跟阿强几个说话。看见杨鸿蒙进来,他招招手。
“怎么样?”
杨鸿蒙把沟的情况和阮文忠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说了。
大圈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个阮文忠,是个人才。”
杨鸿蒙说:“他亲哥被阮文雄了,这仇不共戴天。”
大圈豹点点头,问:“你打算怎么办?”
杨鸿蒙想了想,说:“三条路,都得有人。”
他在桌上比划着:“正路,要有二十个人,刀要快,枪也得有几把。后沟,得有七八个人,提前藏在拐弯那个地方,等阮文雄过来的时候动手。”
大圈豹问:“第三条呢?”
杨鸿蒙说:“点火。”
大圈豹愣了一下。
杨鸿蒙说:“得有人从不同方向点火,让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们搞不清哪边是主攻。”
大圈豹点点头:“点火的人,我出。”
杨鸿蒙摇头:“豹哥,你得在正路。”
大圈豹看着他。
杨鸿蒙说:“正路要有人压阵,你是最适合的。”
大圈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那后沟呢?”
杨鸿蒙说:“后沟我带人去。”
大圈豹的脸色变了。
“你?”
杨鸿蒙点点头:“阮文忠说那条沟的情况,我最熟。而且——”
他顿了顿,说:“我要亲手抓住阮文雄。”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真不怕死?”
杨鸿蒙笑了笑:“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那天下午,州勇那边也来人了。
疤脸带着十几个兄弟,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寨,在大圈豹的赌档门口停下。路过的街坊都躲得远远的,探头探脑地看。
大圈豹迎出去,看着疤脸,笑了。
“疤脸,伤好了?”
疤脸的脸红了一下,说:“勇爷让我带人来,听候调遣。”
大圈豹点点头,让阿强带他们进去。
杨鸿蒙坐在里头,看着疤脸那帮人,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前几天还你死我活地斗,今天就要并肩作战。
这城寨的事,真是说不清。
人到齐了,杨鸿蒙把计划说了一遍。
正路,大圈豹带着自己的人,加上疤脸那边十几个人,总共三十多个,埋伏在废铁厂正门外那条巷子里。
后沟,杨鸿蒙带着阮文忠,还有大圈豹给的五个身手利索的兄弟,提前藏在沟里那个拐弯的地方。
点火,阿强带十个人,从废铁厂四周同时点火。
大圈豹听完,问:“几点动手?”
杨鸿蒙说:“十一点半。”
他顿了顿,解释:“阮文雄每天晚上十一点喝酒,喝完酒,会一个人待一会儿。十一点半,他差不多喝完,正是放松的时候。”
大圈豹点点头。
疤脸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他几点喝酒?”
杨鸿蒙看了阮文忠一眼,说:“有内应。”
疤脸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商量完正事,大家散了。
杨鸿蒙正要走,州勇那边一个兄弟忽然叫住他。
“杨兄弟,勇爷让我带句话。”
杨鸿蒙看着他。
那人说:“勇爷说,这事办成了,他在聚贤居摆酒,亲自给你敬一杯。”
杨鸿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人走了。
大圈豹在旁边听着,冷笑一声:“这老狐狸,收买人心倒是一套一套的。”
杨鸿蒙没说话。
他知道州勇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事办成了,他杨鸿蒙在城寨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办不成,那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杨鸿蒙去找阮文忠。
阮文忠还是在那间小屋里擦刀,这次擦的是一把短刀,比白天那把更短,更像匕首。
看见杨鸿蒙进来,他抬起头。
“杨兄弟。”
杨鸿蒙在他对面坐下,问:“明天晚上,你怕不怕?”
阮文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瘆人。
“怕?”他说,“我怕的是他死得太痛快。”
杨鸿蒙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阮文雄这回,恐怕是真要栽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后沟的事,杨鸿蒙才回去。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暗处窜出来。
杨鸿蒙手已经摸到腰后的木棍,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佬,是我。”
何家辉。
杨鸿蒙松了一口气,又皱起眉头:“你跑出来什么?”
何家辉缩着脖子说:“我担心你。”
杨鸿蒙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软。
这小子,从深圳河边上就跟着他,一路跟到现在。虽然胆小,但从来不跑。
“回去睡觉。”杨鸿蒙说,“明天晚上别乱跑。”
何家辉点点头,又忽然问:“大佬,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杨鸿蒙愣了一下:“去哪?”
何家辉说:“去打越南仔。”
杨鸿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拿得动刀吗?”
何家辉急了:“我拿得动!我还可以给你望风!”
杨鸿蒙摇摇头:“不行。”
何家辉的眼睛红了。
杨鸿蒙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刚上岸那天,这小子在水里拼命挣扎,眼睛里的光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等这事办完了,我教你几手。”
何家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天晚上,杨鸿蒙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灰蒙蒙的空间,还是那汪青色的水洼。水洼边上那块石头,比上次又大了一圈,石头表面那些纹路也更清楚了,像是刻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看,忽然发现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手把石头挪开。
底下是一条小虫。
不,是一群。
密密麻麻的,全是那种青色的小虫,在他手心里爬来爬去。它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光痕,像是画在空气里的线。
杨鸿蒙愣住了。
那条最先出来的小虫爬到他的手指尖,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它张嘴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那密密麻麻的小虫忽然安静下来,排成一排,沿着他的手心往上爬,爬上手臂,爬进他的身体里。
杨鸿蒙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只能感觉那些小虫一点一点地爬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条小虫也爬进去了。
杨鸿蒙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小虫,就在他身体里。
他摸了摸口的玉佩。
玉佩滚烫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