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蒙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破旧的木头顶。
他眨了眨眼,头顶还是那个破木头,没变。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还不醒?都两天了。”
是何家辉,带着哭腔。
另一个声音是大圈豹的:“急什么,又不是不醒。”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滚出去,让他安静待着。”
杨鸿蒙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得像火烧。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水……”
何家辉一下子扑过来,脸都快贴到他脸上了:“大佬!大佬你醒了!”
杨鸿蒙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大圈豹走过来,把何家辉拨开,递过来一碗水。
杨鸿蒙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凉飕飕的。
喝完水,他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喘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晚的事——火光,枪声,阮文雄的刀,还有那些青色的光。
“我晕了多久?”
“两天一夜。”大圈豹说。
杨鸿蒙愣了一下。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那眼睛,怎么回事?”
杨鸿蒙心里一紧,没说话。
大圈豹摆摆手:“不想说就算了。”他站起来,往外走,“醒了就出来,外头有人等着见你。”
杨鸿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低头摸了摸口的玉佩。
玉佩温温的,跟平时一样。
他闭上眼睛,试着感觉那些灵虫。
还在。
它们就在身体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睡着的孩子。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密密麻麻的,但又很舒服,不难受。
何家辉凑过来,小声问:“大佬,你没事吧?”
杨鸿蒙睁开眼,看着他。
这小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看着比他自己还惨。
“没事。”杨鸿蒙说,“哭什么哭?”
何家辉赶紧擦脸:“没哭!谁哭了!”
杨鸿蒙笑了,想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又像散了架。
“搭把手。”
何家辉扶着他站起来。
杨鸿蒙活动了一下手脚,还行,能动。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头阳光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
赌档里人不多,几张桌子空着,只有几个熟面孔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见他出来,那几个人都站起来,冲他点头。
杨鸿蒙愣了一下。
以前这些人看见他,最多点个头就算客气了,哪有这么恭敬?
大圈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阮文忠。
他也站起来了,看见杨鸿蒙,微微点了点头。
杨鸿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阮文忠的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脸上那道疤还是那么吓人,但眼睛里有光了。
“杨兄弟。”他说,“谢谢你。”
杨鸿蒙摆摆手:“谢什么,你哥的仇,是你自己报的。”
阮文忠摇摇头,没说话。
大圈豹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
“喝。”
杨鸿蒙接过来,一口闷了。
放下酒杯,他看着大圈豹,问:“那天晚上,死了几个兄弟?”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说:“四个。阿贵没了,还有三个,你也认识。”
杨鸿蒙心里一沉。
阿贵,就是那个说“赚够钱回去娶媳妇”的湖南小伙子。
大圈豹又说:“伤的十几个,轻重都有。疤脸那边也死了两个,伤五个。”
杨鸿蒙点点头,没说话。
大圈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一战成名了。”
杨鸿蒙愣了一下。
大圈豹说:“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叫你?”
杨鸿蒙摇头。
“杨大胆。”大圈豹笑得很开心,“一个人敢去探废铁厂,带着五个人堵后沟,亲手打死两个越南仔,最后把阮文雄到墙角——”
杨鸿蒙打断他:“阮文雄是阮文忠的。”
大圈豹摆摆手:“谁的都一样,你的那些事,大家都看见了。”
杨鸿蒙沉默了。
他倒不在意什么名声,只是想不通,那些灵虫的事,怎么没人提?
大圈豹好像看出他的心思,压低声音说:“你眼睛发光那事,只有我和阿强几个看见。我已经交代下去了,谁都不许往外传。”
杨鸿蒙心里一暖。
大圈豹拍拍他肩膀:“放心,在我这儿,什么事都好商量。”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疤脸。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笑,走到杨鸿蒙跟前,把食盒放下。
“杨兄弟,勇爷让我送来的,说给你补补身子。”
杨鸿蒙看了一眼食盒,没说话。
疤脸也不尴尬,笑着说:“勇爷还说,等你好了,聚贤居摆酒,亲自给你敬酒。”
疤脸走后,大圈豹冷笑一声。
“收买人心倒是快。”
杨鸿蒙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盅炖汤,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汤是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闻着就香。
他把食盒推到中间,说:“都喝点。”
大圈豹也不客气,舀了一碗汤,边喝边说:“州勇这人,滑得很。他敬你酒,是看得起你,也是把你架起来。以后你在城寨,名声有了,麻烦也就多了。”
杨鸿蒙点点头。
他懂。
那天下午,杨鸿蒙把何家辉叫到跟前。
这小子正蹲在墙角发呆,看见他过来,腾地站起来。
“大佬!”
杨鸿蒙看着他,忽然说:“那天你不是说想学两手吗?”
何家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杨鸿蒙把他带到赌档后面的空地上,让他站好。
“学功夫,第一件事,就是站桩。”
何家辉愣住了:“站桩?站着不动?”
杨鸿蒙点点头:“站着不动,先站半个小时。”
何家辉的脸垮下来。
杨鸿蒙不理他,自己也站了个桩,闭上眼。
他站的是宫二先生教的那套,形意拳的三体式。一站下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心里反而静下来。
那些灵虫又动了。
它们从身体各处往丹田那边聚,聚成小小的一团,温温的,像一团火。
杨鸿蒙试着用意念去碰它们。
它们好像能感觉到,轻轻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何家辉正歪歪扭扭地站着,两条腿直打颤。
“稳住。”
何家辉咬着牙,硬撑着。
杨鸿蒙忽然觉得,这小子,说不定真能练出来。
晚上,杨鸿蒙一个人去了聚贤居。
州勇果然摆了酒,满满一大桌,鸡鸭鱼肉全有。疤脸站在旁边伺候着,还有几个杨鸿蒙没见过的人,都是州勇那边的头面人物。
州勇亲自给杨鸿蒙倒酒,端起杯,说:“杨兄弟,这杯敬你。以后在城寨,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杨鸿蒙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州勇忽然压低声音,问:“你那眼睛,那天晚上是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杨鸿蒙心里一紧,面上没动,说:“勇爷,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我自己也看不清。”
州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不问了。”他拍拍杨鸿蒙的肩膀,“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话。”
从聚贤居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杨鸿蒙走在巷子里,脑子里还在想州勇那句话。
他知道什么?
还是只是试探?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巷口站着一个人。
阮文忠。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把短刀,像是在等人。
看见杨鸿蒙,他走过来,说:“杨兄弟,我想跟着你。”
杨鸿蒙愣了一下。
阮文忠说:“城寨里,我谁也不认识。你救过我,我给你卖命。”
杨鸿蒙看着他,问:“你哥的仇报了,你还留在城寨什么?”
阮文忠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地方去。”
杨鸿蒙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跟着吧。”
阮文忠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回走。
回到赌档,大圈豹看见阮文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又多一个兄弟。”
那天晚上,杨鸿蒙躺在床上,摸着口的玉佩。
灵虫在身体里缓缓游动,温温的,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又进了那个灰蒙蒙的空间。
水洼又大了,快赶上半个池塘了。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青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水洼边上,那些灵虫密密麻麻地趴着,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那条最大的爬过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上口,爬到玉佩的位置,停下来。
它张嘴叫了一声。
其他的灵虫也跟着叫起来。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杨鸿蒙忽然明白了。
它们说——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