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蒙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
那声音又重又急,像是要用脚把门踹开。何家辉从上铺直接滚了下来,脸都白了:“大佬!大佬!有人砸门!”
杨鸿蒙翻身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就被踹开了。
三个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金链子,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同样是满脸横肉,同样拿着刀。
光头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杨鸿蒙身上:“你就是昨晚新来的那个?”
杨鸿蒙站起来,没说话。
光头笑了,刀尖在门板上敲了敲:“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杨鸿蒙问。
“聚贤居。”光头说,“勇爷想见你。”
何家辉一听“勇爷”两个字,腿都软了,扶着床才没倒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光头身后的人瞪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杨鸿蒙看着光头,心里飞快地转着。
州勇的人,果然找上门来了。
“走吧。”他说。
光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配合,随即笑了:“行,挺识相。”
杨鸿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何家辉一眼:“待着,别乱跑。”
何家辉拼命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出了门。
巷子里站着十几个人,全是州勇的手下,手里都拿着家伙。砍刀、铁管、木棍,什么都有。杨鸿蒙被围在中间,跟着他们往东走。
路过昨晚那个麻将馆时,门口的两个汉子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里跑。
光头看见了,笑了一声:“报信也没用。大圈豹的人,敢来东头试试?”
杨鸿蒙没说话,只是跟着走。
穿过几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比别处宽敞的街,两边的屋子也整齐些,有几间还是砖瓦房。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剃头的,有摊,比城寨其他地方热闹得多。
街尽头有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烫金大字:聚贤居。
光头把杨鸿蒙带进去。
一楼是大厅,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坐着喝茶的人。茶香混着烟味,闻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写的都是什么“和为贵”“义字当头”,落款都是些不认识的名字。
光头带着杨鸿蒙上了二楼。
二楼雅间,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慢悠悠地喝茶。看见杨鸿蒙进来,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过来。
就是昨晚那个老头。州勇。
“来啦。”州勇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鸿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光头带着人退出去,门关上了。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州勇倒了一杯茶,推到杨鸿蒙面前:“喝茶。武夷山大红袍,外面买不到的。”
杨鸿蒙看了一眼茶杯,没动。
州勇也不在意,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昨晚那一拳,打得不错。”
杨鸿蒙没说话。
“我那个手下叫阿强,跟我三年了。”州勇盘着核桃,咔嚓咔嚓响,“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在城寨这一片,也能打。你一拳就把他撂倒了——练过?”
“村里的老人教过几招。”
州勇笑了:“村里的老人?哪个村?”
杨鸿蒙看着他,没回答。
州勇也不追问,又抿了一口茶:“大圈豹那边,给你开什么条件?”
杨鸿蒙心里一动。
“五百块一个月,看场子。”他说。
州勇笑了:“五百块?大圈豹挺大方。”他放下茶杯,看着杨鸿蒙,“我给你八百。来我这边。”
杨鸿蒙没说话。
州勇盘着核桃,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我打听过了。”他说,“你昨晚刚到的,跟大圈豹没什么交情。那个阿强的事,我不计较。你来我这边,八百块一个月,住的地方比他那好,吃也吃得好。怎么样?”
杨鸿蒙看着他,忽然笑了。
“勇爷,我能问一句吗?”
州勇点点头。
“我就是个偷渡过来的,什么都不是。”杨鸿蒙说,“你为什么要花八百块一个月请我?”
州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大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杨鸿蒙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城寨这地方,能打的不少。但能打的,大多是莽夫,有勇无谋。你不一样。”
杨鸿蒙看着他。
“昨晚那种情况,一般人早跑了。”州勇说,“你没跑,还敢还手。还完手,还能站着说话。就冲这三点,你值八百。”
杨鸿蒙沉默了一会儿,说:“勇爷抬举了。”
州勇摆摆手:“不是抬举,是实话。”他看着杨鸿蒙,眼神里有点探究,“大圈豹那边,你还没答应吧?”
杨鸿蒙摇头。
“那就行。”州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你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想好了再来找我。”
杨鸿蒙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州勇忽然开口:“对了,大圈豹那个人,讲义气。但讲义气的人,死得快。”
杨鸿蒙回头看他。
州勇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你帮他打架,他把你当兄弟。可兄弟有什么用?哪天你被人砍了,他最多替你报仇,你能活过来?”
杨鸿蒙没说话,推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光头还在大堂等着。看见他下来,笑了一声:“勇爷跟你聊什么了?”
杨鸿蒙没理他,直接往外走。
光头也不生气,跟着他走到门口,说了一句:“考虑好了来找我。勇爷的话,在城寨就是圣旨。”
杨鸿蒙走在街上,脑子里翻腾得厉害。
八百块。
比大圈豹多三百。
他一个刚来的偷渡客,凭什么值八百?
州勇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昨晚那一拳开始,他就已经卷进来了。大圈豹,州勇,城寨两大势力,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
抬头一看,巷口站着一个人。
大圈豹。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手下,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杨鸿蒙,他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杨鸿蒙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聚贤居?”大圈豹问。
杨鸿蒙点头。
“他开什么价?”
“八百。”
大圈豹笑了:“挺大方。”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怎么说?”
杨鸿蒙看着他:“我还没答应。”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
杨鸿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间铁皮屋前。这屋子比其他的大一些,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武馆”两个字。
大圈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个练功房,地上铺着旧毯子,墙上挂着几把刀。角落里摆着一个沙袋,就是杨鸿蒙昨天看见的那种。
“坐。”大圈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杨鸿蒙坐下。
大圈豹倒了杯水递给他,自己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州勇的话,你信几分?”
杨鸿蒙想了想,说:“三成。”
大圈豹笑了:“三成?我以为是零。”
“他不至于专门请我过去我。”杨鸿蒙说,“要,刚才就能动手。”
大圈豹点点头,抽了口烟:“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鸿蒙没回答。
大圈豹看着他,忽然说:“你救那个小崽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杨鸿蒙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大圈豹说,“办事路过,正好看见。”
杨鸿蒙看着他,没说话。
“枪响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大圈豹说,“后来你爬起来,拖着那小崽子跑,我就在暗处看着。”
杨鸿蒙沉默着。
“你本来可以不管他。”大圈豹说,“管了,就是找死。但你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杨鸿蒙。
“我当兵的时候,也救过人。”他说,“后来那人死了。死之前说,下辈子还做兄弟。”
杨鸿蒙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圈豹转过身来,看着他。
“州勇说的没错,讲义气的人,死得快。”他说,“但一个人活一辈子,总要有点什么东西,比命重要。”
杨鸿蒙站起来。
“大圈豹,”他说,“我……”
“不用说了。”大圈豹摆摆手,“你想去哪边,你自己决定。我不你。”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杨鸿蒙一眼。
“晚上来赌档。”他说,“请你喝酒。”
说完就走了。
杨鸿蒙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上,杨鸿蒙去了赌档。
大圈豹还是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酒和菜。看见杨鸿蒙进来,他笑了,招招手。
杨鸿蒙走过去坐下。
大圈豹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喝。”
杨鸿蒙接过来,一口闷了。
大圈豹也喝了,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想好了?”
杨鸿蒙点点头。
“说来听听。”
“我哪边都不去。”杨鸿蒙说。
大圈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大声,震得赌客们都往这边看。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杨鸿蒙,眼神里有点欣赏。
“你知道刚才那句话,要是被州勇听见,你活不过明天。”
“知道。”杨鸿蒙说。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
杨鸿蒙想了想,说:“我救何家辉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刚才在聚贤居,州勇问我为什么,我也没想明白。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哪句?”
“一个人活一辈子,总要有点东西,比命重要。”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敬你。”
杨鸿蒙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大圈豹放下酒杯,忽然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州勇那边,你拒绝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杨鸿蒙说:“我知道。”
“需要帮忙,说话。”大圈豹说。
杨鸿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是说,讲义气的人死得快?”
大圈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杨鸿蒙喝了很多酒。
大圈豹的酒量惊人,一杯接一杯,脸都不红。杨鸿蒙喝到最后,脑子都有点迷糊了,大圈豹还清醒得很。
从赌档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杨鸿蒙扶着墙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巷口站着一个人。
何家辉。
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看见杨鸿蒙,一下子站起来。
“大佬!你回来了!”
杨鸿蒙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担心你。”何家辉说,“你被州勇的人带走,我害怕,睡不着,就出来等。”
杨鸿蒙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照在何家辉脸上,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走,回去。”杨鸿蒙说。
两人往回走。走到铁皮屋门口,何家辉忽然问:“大佬,以后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杨鸿蒙回头看他。
“不会。”他说,“说了不管就不管。”
何家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杨鸿蒙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何家辉的呼噜声,忽然想起小姨说的话。
“活下去。”
他攥紧口的玉佩。
活下去,不光是为了自己。
还有那个傻乎乎等他回来的少年,还有那个愿意请他喝酒的光头大佬,还有那个笑面虎一样盯着他的州勇。
这城寨,这香江,这1974年。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