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蒙从聚贤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昏暗昏暗的,几盏昏黄的灯亮起来,照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铁皮屋。他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州勇最后那句话。
“我州勇欠你一个人情。”
一个在城寨混了二十年、手下几百号人的大佬,跟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偷渡客说欠人情。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可他偏偏说了。
杨鸿蒙心里不踏实,脚步也快了几分。穿过两条巷子,快到赌档的时候,忽然有人从暗处窜出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到腰后那木棍。
“大佬,是我!”
何家辉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喘着粗气说:“豹哥让我来接你,说怕出事儿。”
杨鸿蒙松了一口气,把木棍收回去:“能出什么事?”
何家辉压低声音说:“刚才有人看见州勇的人在这附近转悠,豹哥不放心。”
杨鸿蒙点点头,跟着他往赌档走。
赌档里还是那个样,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大圈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摆着酒,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杨鸿蒙进来,他招招手。
杨鸿蒙走过去坐下。
大圈豹倒了一杯酒推过来,自己先闷了一杯,然后问:“那老狐狸找你什么?”
杨鸿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聚贤居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欠你一个人情”的时候,大圈豹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真这么说的?”
杨鸿蒙点头。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
“行啊,州勇,打得好算盘。”
杨鸿蒙看着他:“豹哥,什么意思?”
大圈豹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知道在城寨里,什么最值钱?”
杨鸿蒙想了想:“命?”
大圈豹摇头:“命不值钱,城寨里每天都有不要命的人。”他顿了顿,“是人情。”
杨鸿蒙愣了一下。
大圈豹说:“州勇说欠你人情,不是好事。他是要把你架起来。以后他在城寨里放话,说你杨鸿蒙是他欠人情的人,你猜会怎么样?”
杨鸿蒙心里一沉。
“别人会觉得你跟州勇有关系。”大圈豹说,“那些想巴结他的,会来找你。那些跟他有仇的,也会来找你。你躲都躲不开。”
杨鸿蒙没说话。
大圈豹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聪明是聪明,但城寨这地方,光聪明不够。”他拍了拍杨鸿蒙的肩膀,“不过你也别怕,有我呢。”
杨鸿蒙抬起头看他。
大圈豹咧嘴笑了:“我大圈豹的兄弟,谁动,我动谁。州勇算个屁。”
那天晚上,杨鸿蒙没回铁皮屋,就睡在赌档里。
大圈豹让人在里间支了张床,说这几天先别回去,等风头过去再说。何家辉也跟着来了,在上铺躺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杨鸿蒙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州勇的话,想着大圈豹的话,想着那天晚上在码头的事。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就睡着了。
梦里又看见了那扇门。
还是那片灰蒙蒙的空间,还是那汪青色的水洼。但这次不一样——水洼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灰白色的,拳头大小,圆滚滚的,就蹲在水洼边上。
杨鸿蒙走过去,蹲下来看。
石头表面有纹路,细细的,密密麻麻的,像是刻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凉的,但凉的跟普通石头不一样,是那种很舒服的凉。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阿蒙。”
他猛地抬头。
水洼对面站着一个人。
小姨。
还是那件碎花连衣裙,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杨鸿蒙的嗓子又像被掐住了。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走过去,腿迈不动。
小姨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长大了。”她说。
杨鸿蒙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小姨指了指那块石头:“这是给你的。”
杨鸿蒙低头看那块石头。
“以后你就知道了。”小姨说,“活下去,好好活。”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小姨!”杨鸿蒙喊出声来。
睁开眼睛。
何家辉从上铺探出头,迷迷糊糊地问:“大佬,你喊谁?”
杨鸿蒙没理他,摸了摸口。
玉佩滚烫滚烫的。
他翻身坐起来,掏出玉佩看。
玉佩还在发光,淡淡的青光,比之前亮了一点。光晕在玉佩表面流转,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上手腕,爬上手臂,爬进身体里。
暖暖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杨鸿蒙攥紧玉佩,闭上眼睛。
那块石头,是梦里的,还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小姨又来看他了。
第二天一早,杨鸿蒙被一阵喧哗吵醒。
外头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出事了!码头出事了!”
他翻身起来,冲出去。
赌档门口围了一堆人,都在往码头方向看。大圈豹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吓人。
杨鸿蒙挤过去,问:“豹哥,怎么了?”
大圈豹没说话,旁边阿强小声说:“昨晚那批货……被人劫了。”
杨鸿蒙心里咯噔一下。
“谁劫的?”
阿强摇头:“不知道。押货的兄弟五个,死了两个,伤三个。货全没了。”
杨鸿蒙看着大圈豹。
大圈豹忽然转身,进了赌档。
杨鸿蒙跟进去。
大圈豹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州勇。”
杨鸿蒙说:“有证据吗?”
大圈豹冷笑:“在这城寨,这种事,除了他还有谁?”
杨鸿蒙沉默了。
大圈豹又灌了一口酒,站起来。
“走。”
“去哪?”
“聚贤居。”大圈豹说,“找他算账。”
杨鸿蒙拦住他。
“豹哥,你冷静点。”
大圈豹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冷静?我死了两个兄弟,你让我冷静?”
杨鸿蒙说:“你现在去,他不会承认。就算是他的,他也不会认。你拿他没办法。”
大圈豹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杨鸿蒙说:“让我去。”
大圈豹愣了一下:“你?”
杨鸿蒙点头:“我去探探他的口风。”
大圈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真不怕死?”
杨鸿蒙说:“怕。但怕也得去。”
大圈豹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去吧。活着回来。”
杨鸿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大圈豹忽然叫住他。
“小子。”
杨鸿蒙回头。
大圈豹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图什么?”
杨鸿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豹哥请我喝酒,就是图这个。”
说完推开门走了。
一个小时后,杨鸿蒙又站在聚贤居门口。
这次门口的人没让他进去,说勇爷不见客。
杨鸿蒙说:“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昨天那个人来了。”
那人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勇爷说了,不见。”
杨鸿蒙站在那儿,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对着二楼的方向,喊了一句。
“勇爷!我杨鸿蒙,来还你人情!”
喊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站住。”
杨鸿蒙回头。
州勇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正看着他。
杨鸿蒙走回去,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他。
州勇问:“你刚才说什么?”
杨鸿蒙说:“我说,我来还你人情。”
州勇笑了。
“有意思。上来吧。”
杨鸿蒙上了二楼,还是那个雅间。
州勇坐在八仙桌后面,手里盘着核桃,笑眯眯地看着他。
“说吧,什么人情?”
杨鸿蒙说:“昨晚码头那批货,是不是你的人劫的?”
州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意思。”他说,“你来问我这个?”
杨鸿蒙说:“我来还你人情。如果是你的人劫的,你把货还回来,这事就算了。豹哥那边,我来摆平。”
州勇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玩味。
“如果不是我的人呢?”
杨鸿蒙说:“那我就知道是谁了。”
州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响,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杨鸿蒙。
“不是我的。”
杨鸿蒙看着他。
州勇没回头,只说:“我州勇做事,敢做敢当。是我的,我认。不是我的,你别赖我。”
杨鸿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信你。”
他转身要走。
“等等。”州勇叫住他。
杨鸿蒙回头。
州勇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杨鸿蒙看不懂的东西。
“那批货,我知道是谁劫的。”
杨鸿蒙心里一动。
州勇说:“码头那片,不是只有我州帮和大圈豹。还有一拨人,从西贡那边过来的,专门这种截货的勾当。”
杨鸿蒙问:“谁?”
州勇说:“越南帮。”
杨鸿蒙愣了一下。
“越南人?”
州勇点点头:“越战打完,不少难民跑到香江,有些进了城寨。他们在西贡那边混不下去,就跑到这边来抢地盘。昨天晚上那事,八成是他们的。”
杨鸿蒙看着他,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州勇笑了:“还你人情。”
杨鸿蒙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谢谢勇爷。”
说完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州勇的话。
越南帮。
西贡。
截货的勾当。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