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杨鸿蒙和何家辉终于走到那片铁皮屋跟前。
近了看,比远看更震撼。
那些屋子本不是盖的,是搭的——用铁皮、木板、纸箱、塑料布,什么都有,一层叠一层,挤得密密麻麻,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有些屋子歪得厉害,用几木头顶着,看着随时要塌。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织,有些地方甚至耷拉下来,伸手就能够着。
巷口蹲着一个叼烟的中年人,穿着皱巴巴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他斜着眼打量杨鸿蒙和何家辉,目光在他们湿漉漉的衣服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
“新来的?偷渡的?”
杨鸿蒙点头。
“有钱吗?”
杨鸿蒙摸了摸口袋,掏出仅剩的二十块钱——那是老魏收的“船费”剩下的,泡了一夜河水,已经皱成一团。
中年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把钱揣进自己兜里:“二十块,够住两天。跟来吧。”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杨鸿蒙和何家辉跟在后面。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侧的铁皮屋檐几乎碰在一起。何家辉缩着脖子走,生怕撞上头顶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
“这地方叫什么?”何家辉小声问。
“九龙城寨。”杨鸿蒙说。
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哟,知道?”
杨鸿蒙没说话。
他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省港旗兵》《重案组》《城寨出来者》,那些电影他看过无数遍。可电影是电影,真走进来才知道,那些镜头连十分之一的真实都拍不出来。
路过一间铁皮屋,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女人骂孩子的动静。油烟的焦味混着咸鱼的腥味,呛得人直皱眉头。再往前是一间麻将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里面传出来,夹杂着各种粗口。有人在喊“碰”,有人在骂“扑街”,还有人在笑,笑声刺耳,像锯木头。
门口蹲着两个光膀子的汉子,腰间别着砍刀。看见他们走过,目光跟过来,像狼看羊。
何家辉往杨鸿蒙身边靠了靠。
“这地方三不管。”中年人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炫耀,“香江政府不管,内地政府管不着,黑帮说了算。住这儿的人,有偷渡的,有逃债的,有过人的,有不想活了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他回头看了杨鸿蒙一眼,指了指前面:“看见那个巷口没有?别往里走,那是大圈豹的地盘。”
“大圈豹?”何家辉问。
“城寨最能打的。”中年人说,“湖南人,当过兵,一个人砍翻过八个。他的地盘,外人进去,轻则断腿,重则没命。”
杨鸿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巷子跟其他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巷口站着两个人,同样光着膀子,同样别着刀。
中年人带着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走到一间铁皮屋前停下。屋子不大,门是块破木板,窗户用报纸糊着。
“就这儿。”中年人说,“上下铺,一个月二十。钱已经收了,住到月底。”
何家辉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都绿了:“就这?”
屋子也就五平米左右,一张上下铺占了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只够站两个人。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地上扔着几个烟头,空气里一股霉味。
“嫌破?”中年人笑了,“城寨就这条件。想住好的,去香江那边啊,住半岛酒店,一晚上几百块。去不去?”
何家辉不说话了。
杨鸿蒙推开门走进去,在下铺坐下。床板硬得硌人,被子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一股子怪味往上冲。
中年人站在门口,说:“晚上别乱跑,城寨夜里不太平。吃饭去荣记,巷口左转走到头,那块写着红字的招牌就是。”说完就走了。
何家辉趴在上铺,长出一口气:“大佬,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杨鸿蒙没回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小姨的脸,洞天里的青光和那扇门,深圳河的枪声和血,还有那个少年的眼睛。
玉佩还在口,温热的。
“大佬?”何家辉又叫了一声。
“睡觉。”杨鸿蒙说,“晚上再说。”
何家辉不敢再问,缩回上铺。
杨鸿蒙闭着眼睛,却没睡着。他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还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像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唱的是粤剧,咿咿呀呀的。
这就是1974年。
这就是九龙城寨。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
玉佩静静的,没发光,没门,就像一块普通的玉。可他知道不是。那些光,那扇门,那个人——都是真的。
小姨说“活下去”。
他攥紧玉佩,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喧哗吵醒。
外头有人在喊,声音很急:“让开让开!打死人了!”
杨鸿蒙翻身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
巷子里,几个人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跑过去。那人身上全是刀口,血一路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子。抬人的那几个也是浑身是血,跑得气喘吁吁。
后面跟着一群人,有喊的,有骂的,有看热闹的。
何家辉从上铺探出头,脸都白了:“大佬……”
“别出声。”杨鸿蒙说。
他关上窗户,坐回床上。
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但巷子里还是闹哄哄的。有人在讨论刚才的事,有人在小声咒骂,有人还在笑。
“城寨就这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杨鸿蒙抬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外。瘦瘦小小的,穿着灰色唐装,手里端着一个碗。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新来的?吃饭没有?”
杨鸿蒙站起来。
老头把碗递过来:“荣记的叉烧饭,我让伙计送来的。不收钱,算是见面礼。”
杨鸿蒙接过碗,看了一眼。米饭上盖着几块叉烧,还有两青菜,冒着热气。
“谢谢。”他说。
老头摆摆手,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刚才那个,州勇的人。”
杨鸿蒙心里一动。
“州勇?”
“城寨东头的。”老头吐出一口烟,“开茶楼的,聚贤居。明面上是正经生意,暗地里什么都。刚才那个,欠了赌债还不上,被砍了三刀,扔出来了。”
杨鸿蒙端着碗,没说话。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你面生,新来的?”
“嗯。”
“偷渡的?”
“嗯。”
老头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城寨这地方,想活下来,记住三件事。”
杨鸿蒙看着他。
“第一,别多管闲事。”老头竖起一手指,“刚才那个,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第二,别欠钱不还。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别得罪大圈豹的人。”
杨鸿蒙点点头。
老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杨鸿蒙端着碗站了一会儿,坐下来吃饭。
叉烧有点硬,米饭有点凉,但他吃得很快。三天没正经吃东西,胃早就空了。
何家辉从上铺爬下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大佬,那个老头是谁?”
“荣记的老板。”杨鸿蒙说,“刚才那个带我们来的说的。”
何家辉点点头,也饿了,眼巴巴地看着碗里的叉烧。
杨鸿蒙分了一块给他。
两人正吃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脚步声很重,还带着铁器碰撞的声音。
杨鸿蒙放下碗,站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巷子里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下颌角很硬。眉角到嘴角有一道疤,斜斜地划过去,看着有点狰狞。他背上纹着一只老虎,随着走动,虎口张牙舞爪。
大圈豹。
杨鸿蒙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圈豹带着人从巷子里走过,目不斜视。走到杨鸿蒙窗户前面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来,正好跟杨鸿蒙对上。
那目光像刀子,从杨鸿蒙脸上剐过去。
然后他收回目光,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何家辉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佬,那就是……”
“嗯。”
“他看咱们什么?”
杨鸿蒙没说话。
他也想知道。
那天晚上,杨鸿蒙没睡着。
上铺何家辉的呼噜声震天响,外头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和咒骂,还有狗叫,还有不知道什么声音。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玉佩就在口,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他想小姨,想那个洞天里的青光和那扇门,想大圈豹那道刀一样的目光,还有那个叫州勇的笑面虎老头。
城寨东头,聚贤居。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地方,他早晚会去。
外面又传来一声惨叫,很短,很快就被捂住了。
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笑声,然后是又一声闷响。
杨鸿蒙听着那些声音,攥紧了玉佩。
城寨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