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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先生传奇》 · 一个发不出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1

天光大亮的时候,杨鸿蒙和何家辉终于走到那片铁皮屋跟前。

近了看,比远看更震撼。

那些屋子本不是盖的,是搭的——用铁皮、木板、纸箱、塑料布,什么都有,一层叠一层,挤得密密麻麻,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有些屋子歪得厉害,用几木头顶着,看着随时要塌。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织,有些地方甚至耷拉下来,伸手就能够着。

巷口蹲着一个叼烟的中年人,穿着皱巴巴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他斜着眼打量杨鸿蒙和何家辉,目光在他们湿漉漉的衣服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

“新来的?偷渡的?”

杨鸿蒙点头。

“有钱吗?”

杨鸿蒙摸了摸口袋,掏出仅剩的二十块钱——那是老魏收的“船费”剩下的,泡了一夜河水,已经皱成一团。

中年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把钱揣进自己兜里:“二十块,够住两天。跟来吧。”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杨鸿蒙和何家辉跟在后面。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侧的铁皮屋檐几乎碰在一起。何家辉缩着脖子走,生怕撞上头顶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

“这地方叫什么?”何家辉小声问。

“九龙城寨。”杨鸿蒙说。

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哟,知道?”

杨鸿蒙没说话。

他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省港旗兵》《重案组》《城寨出来者》,那些电影他看过无数遍。可电影是电影,真走进来才知道,那些镜头连十分之一的真实都拍不出来。

路过一间铁皮屋,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女人骂孩子的动静。油烟的焦味混着咸鱼的腥味,呛得人直皱眉头。再往前是一间麻将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里面传出来,夹杂着各种粗口。有人在喊“碰”,有人在骂“扑街”,还有人在笑,笑声刺耳,像锯木头。

门口蹲着两个光膀子的汉子,腰间别着砍刀。看见他们走过,目光跟过来,像狼看羊。

何家辉往杨鸿蒙身边靠了靠。

“这地方三不管。”中年人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炫耀,“香江政府不管,内地政府管不着,黑帮说了算。住这儿的人,有偷渡的,有逃债的,有过人的,有不想活了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他回头看了杨鸿蒙一眼,指了指前面:“看见那个巷口没有?别往里走,那是大圈豹的地盘。”

“大圈豹?”何家辉问。

“城寨最能打的。”中年人说,“湖南人,当过兵,一个人砍翻过八个。他的地盘,外人进去,轻则断腿,重则没命。”

杨鸿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巷子跟其他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巷口站着两个人,同样光着膀子,同样别着刀。

中年人带着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走到一间铁皮屋前停下。屋子不大,门是块破木板,窗户用报纸糊着。

“就这儿。”中年人说,“上下铺,一个月二十。钱已经收了,住到月底。”

何家辉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都绿了:“就这?”

屋子也就五平米左右,一张上下铺占了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只够站两个人。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地上扔着几个烟头,空气里一股霉味。

“嫌破?”中年人笑了,“城寨就这条件。想住好的,去香江那边啊,住半岛酒店,一晚上几百块。去不去?”

何家辉不说话了。

杨鸿蒙推开门走进去,在下铺坐下。床板硬得硌人,被子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一股子怪味往上冲。

中年人站在门口,说:“晚上别乱跑,城寨夜里不太平。吃饭去荣记,巷口左转走到头,那块写着红字的招牌就是。”说完就走了。

何家辉趴在上铺,长出一口气:“大佬,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杨鸿蒙没回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小姨的脸,洞天里的青光和那扇门,深圳河的枪声和血,还有那个少年的眼睛。

玉佩还在口,温热的。

“大佬?”何家辉又叫了一声。

“睡觉。”杨鸿蒙说,“晚上再说。”

何家辉不敢再问,缩回上铺。

杨鸿蒙闭着眼睛,却没睡着。他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还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像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唱的是粤剧,咿咿呀呀的。

这就是1974年。

这就是九龙城寨。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

玉佩静静的,没发光,没门,就像一块普通的玉。可他知道不是。那些光,那扇门,那个人——都是真的。

小姨说“活下去”。

他攥紧玉佩,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喧哗吵醒。

外头有人在喊,声音很急:“让开让开!打死人了!”

杨鸿蒙翻身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

巷子里,几个人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跑过去。那人身上全是刀口,血一路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子。抬人的那几个也是浑身是血,跑得气喘吁吁。

后面跟着一群人,有喊的,有骂的,有看热闹的。

何家辉从上铺探出头,脸都白了:“大佬……”

“别出声。”杨鸿蒙说。

他关上窗户,坐回床上。

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但巷子里还是闹哄哄的。有人在讨论刚才的事,有人在小声咒骂,有人还在笑。

“城寨就这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杨鸿蒙抬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外。瘦瘦小小的,穿着灰色唐装,手里端着一个碗。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新来的?吃饭没有?”

杨鸿蒙站起来。

老头把碗递过来:“荣记的叉烧饭,我让伙计送来的。不收钱,算是见面礼。”

杨鸿蒙接过碗,看了一眼。米饭上盖着几块叉烧,还有两青菜,冒着热气。

“谢谢。”他说。

老头摆摆手,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刚才那个,州勇的人。”

杨鸿蒙心里一动。

“州勇?”

“城寨东头的。”老头吐出一口烟,“开茶楼的,聚贤居。明面上是正经生意,暗地里什么都。刚才那个,欠了赌债还不上,被砍了三刀,扔出来了。”

杨鸿蒙端着碗,没说话。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你面生,新来的?”

“嗯。”

“偷渡的?”

“嗯。”

老头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城寨这地方,想活下来,记住三件事。”

杨鸿蒙看着他。

“第一,别多管闲事。”老头竖起一手指,“刚才那个,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第二,别欠钱不还。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别得罪大圈豹的人。”

杨鸿蒙点点头。

老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杨鸿蒙端着碗站了一会儿,坐下来吃饭。

叉烧有点硬,米饭有点凉,但他吃得很快。三天没正经吃东西,胃早就空了。

何家辉从上铺爬下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大佬,那个老头是谁?”

“荣记的老板。”杨鸿蒙说,“刚才那个带我们来的说的。”

何家辉点点头,也饿了,眼巴巴地看着碗里的叉烧。

杨鸿蒙分了一块给他。

两人正吃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脚步声很重,还带着铁器碰撞的声音。

杨鸿蒙放下碗,站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巷子里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下颌角很硬。眉角到嘴角有一道疤,斜斜地划过去,看着有点狰狞。他背上纹着一只老虎,随着走动,虎口张牙舞爪。

大圈豹。

杨鸿蒙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圈豹带着人从巷子里走过,目不斜视。走到杨鸿蒙窗户前面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来,正好跟杨鸿蒙对上。

那目光像刀子,从杨鸿蒙脸上剐过去。

然后他收回目光,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何家辉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佬,那就是……”

“嗯。”

“他看咱们什么?”

杨鸿蒙没说话。

他也想知道。

那天晚上,杨鸿蒙没睡着。

上铺何家辉的呼噜声震天响,外头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和咒骂,还有狗叫,还有不知道什么声音。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玉佩就在口,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他想小姨,想那个洞天里的青光和那扇门,想大圈豹那道刀一样的目光,还有那个叫州勇的笑面虎老头。

城寨东头,聚贤居。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地方,他早晚会去。

外面又传来一声惨叫,很短,很快就被捂住了。

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笑声,然后是又一声闷响。

杨鸿蒙听着那些声音,攥紧了玉佩。

城寨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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