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3月15,凌晨三点,深圳河。
冷。
不是那种能咬牙忍住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河水黑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杨鸿蒙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拽。他咬着牙,牙关还是不受控制地磕碰,哒哒哒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别抖。”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抖出声来,咱们都得死。”
杨鸿蒙想控制,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已经在水里泡了快两个小时,四肢早就麻了,只剩下本能地哆嗦。嘴唇发紫,手指发白,脚趾头已经感觉不到了。
对岸的探照灯每隔两分钟扫过来一次。
光束切开黑夜,像刽子手的刀,在河面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口子。每次灯扫过来,杨鸿蒙就把脑袋再压低一点,让河水没过下巴,没过嘴唇,只剩下鼻子和眼睛露在外面。水灌进嘴里,腥,苦,还有股说不清的怪味——像烂木头,又像死鱼,呛得人想吐。
他身边还泡着七八个人,都是从台山那边过来的。最远的那个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瘦得跟麻秆似的,这会儿已经不抖了——不是不冷,是抖得没了力气,整个人直往下沉。
杨鸿蒙伸手拽了他一把。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撑住。”杨鸿蒙说,“快到了。”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少年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天前,他还在2028年深圳福田区一间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攥着这块玉佩喝闷酒。
那天是除夕。窗外烟花砰砰砰地响,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屋里冷清得像冰窖,电视里放着春晚,他一个节目都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早就凉透了,油凝成一层白腻腻的膜。
小姨是2025年走的。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她走的那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他肉里,说:“这是咱们杨家的,带着它,你永远有家。”
然后把那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他当时醉醺醺的,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玩意儿除了凉点没什么特别。翠绿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
后来他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旁边躺着一个发烧的少年。土坯房,茅草顶,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门板漏风,呜呜地响。
那少年烧了三天,迷迷糊糊地说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饿。杨鸿蒙守了他三天,喂水,换毛巾,着几十年前早该淘汰的活儿。第三天晚上,少年烧退了,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是谁?”
杨鸿蒙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年又晕过去了。
等他再醒过来,少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少年了。
不,准确地说,是那个少年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三十八岁的老灵魂。
杨鸿蒙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佩,穿越,灵魂附体——这些词儿以前只在网文里看过,现在他妈的全落自己头上了。
“准备。”
蛇头老魏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压得极低,像生怕惊动什么。
杨鸿蒙抬头看对岸。香江,九龙。
那边有霓虹灯的光晕,红的绿的黄的,在夜色里晕开一片,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有隐隐约约的高楼轮廓,火柴盒一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他从小在港片里看了无数遍的场景——周润发穿着风衣开枪的街道,刘德华骑着摩托飞驰的天桥,梁朝伟站在天台上抽烟的背影。
《英雄本色》《无间道》《重庆森林》,那些电影他看了无数遍,看到台词都能背下来。可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会用这种方式登陆。
探照灯扫过去了。
“走!”
老魏一声令下,七八个人同时从水里窜起来。杨鸿蒙也在其中,手脚并用往前扑腾。他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泡大的,水性不差。问题是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过,四肢软得像泡烂的面条。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他的手摸到了对岸的泥地。
还没来得及爬上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杨鸿蒙回头,看见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水里扑腾。不是游不动,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水草,又密又韧的那种。少年拼命挣扎,水花四溅,脑袋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冒上来,嘴里咕噜咕噜灌着水。
“救命……”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弱,“救……”
老魏已经爬上岸了,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嗓子骂:“别管他!自己跑!”
其他人也都爬上了岸,头也不回地往草丛里钻。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犹豫。那个少年的挣扎声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沉下去。
杨鸿蒙犹豫了半秒。
半秒里,他看见少年的眼睛。那眼睛瞪得很大,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里面有恐惧,有绝望,还有那么一点点求生的光——像小姨最后看他时的那种光。
半秒后,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扑回河里。
少年的手冰凉,攥住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像抓着最后一稻草。杨鸿蒙憋了一口气,潜下去摸到那团水草,死命地扯。水草又韧又滑,手指头勒出血来才断了几。他把少年往上托,托出水面,然后——
探照灯扫过来了。
“有人!”对岸传来粤语的喊声,尖锐刺耳,在夜色里炸开,“偷渡客!开枪!”
枪响了。
砰——
擦着杨鸿蒙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打进水里噗的一声,溅起一小股水花。杨鸿蒙的耳朵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他拖着少年拼命往岸上爬,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
老魏那边已经有人倒了。一个黑影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水面上泛起一片暗红色,很快被夜色吞没。
爬上来了。
杨鸿蒙拖着少年跑,没命地跑。草叶子划在脸上,生疼。树枝抽在身上,啪啦啪啦响。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跑,拼命跑,跑到肺里火烧火燎,跑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腿一软,两个人一起摔进一片草丛里。
少年趴在旁边,一动不动。
杨鸿蒙喘着粗气爬过去,探他的鼻息。手指抖得厉害,探了好几次才探到——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活着。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腿膝盖上豁开一道口子,血糊糊的,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肉都翻出来了。
他靠着草垛坐下,大口大口喘气。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狗叫,还有人的喊声,但越来越远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还是凉的,但在他手心里,好像比平时暖和一点。他把玉佩攥紧,闭上眼睛。
忽然特别想小姨。
想她做的红烧肉。想她絮絮叨叨的叮嘱,“天冷了多穿点”“少喝酒”“早点睡”。想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说“阿蒙,活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夜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2028年深圳的夜空多得多。有几颗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想,小姨是不是也在看着他?
黑暗像水一样涌上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杨鸿蒙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那片草丛里,旁边是那个少年,还在昏迷。他动了动,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但——
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膝盖上那道口子呢?
他清楚地记得昨晚那里豁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条腿,肉都翻出来了。可现在那条腿净净,别说伤口,连道疤都没有。他用手摸了摸,皮肤光滑,跟新长出来的一样。
他又检查了一遍身上。昨晚被水草勒出来的血痕,被石头磕出来的淤青,被树枝划出来的伤口——全没了。
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玉佩还攥在手心里,比昨晚更凉了。
凉得不正常。
他低头看玉佩,发现这东西在发光。不是那种耀眼的亮,是很淡很淡的青光,像夏天的萤火虫,又像月光照在湖面上。光晕在玉佩表面流转,慢慢汇成一线,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上手腕,爬上手臂,爬进身体里。
暖的。
那光爬过的地方,像有温水流过,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杨鸿蒙愣住了。
然后他发现面前的空气里出现了一扇门。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门。一扇古旧的木门,凭空立在他面前,门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跟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青光,那光温柔得像母亲的怀抱。
杨鸿蒙站起来,伸手推门。
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指尖传来。木头的触感很真实,有纹理,有温度,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木头香味——像是老房子的味道,像是小时候外婆家的味道,像是一切回不去的过往。
门开了。
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大概有十平米左右,像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模糊的,分不清是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摸上去软软的,像摸在云上。
地面上有一汪小小的水洼。
水是青色的,跟他玉佩上的光一个颜色。水面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那团灰蒙蒙的光。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草药,又像是雨水洗过的青草。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
温的,比体温高一点点,刚好是最舒服的温度。
手指放进去,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热流顺着手臂往上走,比刚才玉佩的光更暖,更舒服。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大冬天泡进热水里,又像是累了一辈子终于能躺下休息。
他脆把整个手伸进去,然后是小臂,然后——
“阿蒙。”
他猛地抬起头。
水洼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他记忆里的那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正微笑着看他。
小姨。
杨鸿蒙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走过去,腿迈不动。他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看着小姨的脸,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2025年,医院。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头上包着蓝色的帽子。她拉着他的手,手很凉,但很有力,攥着他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她说“带好玉佩,你永远有家”。然后监护仪上的线就变成一条直线,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病房。
他当时哭不出来,只是跪在床边,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喊小姨。
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健康,年轻,笑盈盈的。
“小姨……”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过玻璃,“你怎么……”
“这是你的地方。”小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时哼的歌谣,“你进来了,我就能出来。”
杨鸿蒙拼命往前走,但怎么走都走不到水洼对面。那短短几米的距离,像隔着整个银河。他跑,他扑,他伸手去抓,可怎么都够不着。
“我不懂。”他说,声音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姨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远行归来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活下去。”她说,“阿蒙,活下去。”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散开。
“小姨!”杨鸿蒙大喊,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水洼对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他把脸一抹,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还是那片荒地,天更亮了,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能看见几间铁皮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在生火做饭。那个少年还在旁边躺着,呼吸平稳,脸色也好了很多。
杨鸿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净净,什么都没有。
玉佩的光已经收了回去,变得跟普通玉佩一样。
他把玉佩塞回衣服里,贴身戴着。
“大佬……”
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虚弱。杨鸿蒙转头,看见那个少年睁开了眼睛,正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你……你脸上的血呢?你腿上的伤呢?我明明看见你——”
“看错了。”杨鸿蒙打断他,“做梦呢你。”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杨鸿蒙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
“我……我叫何家辉。”少年说,“你救了我,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杨鸿蒙笑了,拍拍他的脑袋:“不用。好好活着就行。”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喔喔喔的,一声比一声响。
天亮了。
杨鸿蒙站起身,看向远处那片密密麻麻的铁皮屋。
九龙城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身后,何家辉跌跌撞撞地跟上来。
“大佬,咱们去哪?”
杨鸿蒙没回答。
他只知道,不管去哪,都得先活下去。
小姨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