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城寨西头，废铁厂。
没有月亮，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杨鸿蒙趴在沟里那个拐弯处，一动不动。他身后蹲着五个人，阮文忠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漆黑的短刀。另外四个是大圈豹挑的，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脚利索，脑子也灵光。
这条沟比杨鸿蒙想象的还深。人蹲着走，外面本看不见。沟底有积水，一股子烂泥味混着铁锈味往上冲，呛得人想打喷嚏。杨鸿蒙使劲忍着，鼻子都酸了。
他抬头往上看，废铁厂那边透出几点昏黄的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阮文忠压低声音说：“快了，他快喝酒了。”
杨鸿蒙点点头，忽然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那些钻进他身体里的灵虫，开始动了。
不是乱动，是有规律的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挥它们。它们顺着血管往他眼睛那边爬，爬到眼眶周围，停下来了。
杨鸿蒙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愣住了。
黑暗里的一切突然变清晰了。不是那种模糊的轮廓，是清清楚楚，像白天一样。他能看见阮文忠刀把上缠的那红绳，能看见沟壁上爬的那只蜈蚣，能看见远处废铁厂门口守夜人嘴里叼的烟头冒着的那缕青烟。
他揉了揉眼，还是这样。
那些灵虫，让他在夜里也能看见东西。
“杨兄弟？”阮文忠察觉到他的异样。
杨鸿蒙摇摇头，压低声音：“没事。”
他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这小东西，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十一点一刻。
废铁厂那边传来几声吆喝，是越南话，听不懂。守夜的人换了一班，还是四个，一个背枪，三个拿刀。
十一点半。
阿强那边该点火了。
杨鸿蒙盯着废铁厂的方向，手心里全是汗。
忽然，废铁厂东边亮了一下。
然后是西边，南边，北边。
火光腾起来，照得半边天都红了。那些堆成山的废铁、破轮胎、烂木头，全烧起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废铁厂里炸了锅。
越南话的喊叫声，脚步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往外冲，有人往回跑，有人端着枪乱扫，打在铁架子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杨鸿蒙死死盯着那条沟的入口。
阮文忠说的没错，阮文雄肯定会从这儿跑。
正路那边也打起来了。喊声，刀枪碰撞声，惨叫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大圈豹那边动手了。
沟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人影从沟口钻进来，端着枪，猫着腰往前摸。
阮文忠正要动，杨鸿蒙一把按住他。
不是阮文雄。
那人的身形比阮文雄瘦小，动作也更轻。是探路的。
杨鸿蒙看着他一点一点摸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他猛地窜出去。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杨鸿蒙捂住嘴，一刀捅进肋下。刀是阮文忠给的，短刀，一尺长，捅进去的时候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那人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杨鸿蒙把他拖到拐弯后面，扒下他的衣服和枪。
枪是美式的，M16，越南战场上缴获的。杨鸿蒙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现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有一股血腥味。
他把枪递给阮文忠。
阮文忠接过枪，眼睛亮了。
第一个探子死了，第二个很快也会来。
果然，不到五分钟，沟口又进来一个人。这次是个大块头，手里也端着枪，动作比刚才那个还小心。
杨鸿蒙这次没动手，让阮文忠来。
阮文忠端起枪，瞄准，扣扳机。
砰！
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那个大块头应声倒下，口炸开一个血洞。
枪一响，沟口那边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阮文雄知道有人埋伏了。
杨鸿蒙一挥手：“上！”
五个人从拐弯后面冲出去，往沟口那边扑。
阮文雄果然在。
他穿着一件美军夹克，手里端着枪，身边还跟着三个人。看见杨鸿蒙他们冲过来，他二话不说，端枪就扫。
擦着杨鸿蒙的耳朵飞过去，打得沟壁上土石飞溅。杨鸿蒙往旁边一滚，躲到一个凹进去的地方。
阮文忠趴在他旁边，端着枪还击。
两边对射，在沟里飞来飞去，打得人抬不起头。
杨鸿蒙心里急。
这么耗下去，枪声会把人都引过来。
他忽然想起那些灵虫。
它们在身体里动得更厉害了，这次是往四肢爬。爬过的地方，肌肉发烫，力量好像一下子涌出来。
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趁着阮文忠换弹的间隙，猛地窜出去。
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没想到。
三四米的距离，他一步就跨过去了。阮文雄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扑到跟前，一拳砸在阮文雄脸上。
阮文雄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杨鸿蒙第二拳又砸过去。
阮文雄躲开了，反手一刀刺过来。杨鸿蒙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阮文雄往后倒，撞在沟壁上，又弹回来。
他爬起来，狞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两把短刀，冲过来。
杨鸿蒙手无寸铁，只能往后退。
阮文忠从旁边冲过来，一刀架住阮文雄的刀，两人打在一起。
刀光闪烁，火花四溅。
阮文忠的刀法很快，但阮文雄更快。他毕竟是打过仗的，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阮文忠被得连连后退，身上已经被划出几道口子。
杨鸿蒙捡起地上的一把枪，想瞄准，又怕打到阮文忠。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灵虫，还能什么？
他盯着阮文雄的动作，忽然能看清了——不是看清，是能预判。他看见阮文雄下一刀要往哪刺，看见阮文忠要怎么躲，看见那两把刀在空中画出的轨迹。
他喊：“左！”
阮文忠下意识往左一闪，阮文雄的刀刺空了。
“下蹲！”
阮文忠蹲下，阮文雄另一刀从他头顶划过。
“刺他肋下！”
阮文忠一刀刺出去，正中阮文雄的肋下。
阮文雄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沟壁上，大口大口喘气。
杨鸿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阮文雄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全是不甘。
“你是谁？”他问，带着浓重的越南口音。
杨鸿蒙没回答。
阮文忠走过来，拿着刀，看着阮文雄，眼里全是恨。
“哥，我给你报仇了。”
他一刀刺进阮文雄的心口。
阮文雄瞪着眼睛，慢慢滑下去，不动了。
沟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喊声。大圈豹带着人冲过来了，满身是血，看见杨鸿蒙，愣了一下。
“没事？”
杨鸿蒙点点头。
大圈豹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阮文雄，又看了看阮文忠，忽然笑了。
“行，办成了。”
他拍了拍杨鸿蒙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忽然脸色变了。
“你眼睛怎么了？”
杨鸿蒙愣了一下：“什么？”
大圈豹指着他的眼睛：“在发光，青色的。”
杨鸿蒙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也有淡淡的青光，一闪一闪的。
他心里一惊。
那些灵虫——
还没来得及多想，青光忽然灭了。
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下去。
“杨鸿蒙！”
大圈豹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
又进了那个灰蒙蒙的空间。
这次不一样了。
水洼变大了，有池塘那么大。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青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水洼边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那种青色的小虫。
它们看见他进来，一起抬起头。
那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中间那条最大的，爬到他脚边，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上口，爬到玉佩的位置，停下来。
然后它叫了一声。
那些小虫一起叫起来，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杨鸿蒙忽然明白它们的意思。
它们说——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