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妤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奇怪的是,她躺下之后,几乎是沾枕就着。
也许是太累了。这一天下来,先是应付太后的敲打,然后是丽妃的示好,接着是淑妃的挑拨,最后是萧珩那顿意味不明的晚膳——她的脑子被塞得满满的,早就超载了。
睡着了也好。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她这么想着,沉沉睡去。
然后她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座陌生的宫殿里。
宫殿很旧,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窗纸破了,风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沙哑——
“珩儿,母妃对不起你……”
沈令妤心头一震。
珩儿?
萧珩?
她循声望去,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破旧的宫装,头发散乱,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容貌。但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大约五六岁,穿着小小的锦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靠在女人怀里。
“母妃要走了,”女人轻声说,“你要好好的,听太后的话,长大了要当一个好皇帝……”
孩子不说话。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眼泪落下来。
“别恨母妃,母妃也不想走……可是母妃不走,他们不会放过你……”
沈令妤的心揪了起来。
这是萧珩的生母——静妃。
这是她被打入冷宫之后的事。
她想走过去,想说什么,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静妃抱着萧珩,一遍一遍地抚摸他的头,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看着静妃站起来,走向角落里的那白绫。
看着萧珩一个人坐在那里,小小的背影,一动不动。
“母妃——”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沈令妤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春华站在床边,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娘娘!您怎么了?您刚才喊得好大声!”
沈令妤喘着粗气,浑身冷汗。
她按着狂跳的心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喊什么了?”
“您喊‘母妃’。”春华小声道,“喊了好几声。”
沈令妤沉默了。
母妃。
她梦见的是萧珩的母妃。
不,不是她梦见的。是原身的记忆?还是那个梦又来了?
她想起上一次做梦,梦见萧珩质问她“皇上不行”。再上一次,是在冷宫里听见萧珩说“朕的母妃死在这里”。
这些梦,是不是在告诉她什么?
沈令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什么时辰了?”她问。
“辰时三刻。”春华道,“娘娘,您今儿个多睡了一会儿。”
辰时三刻。
还好,不算太晚。
沈令妤起身洗漱,刚收拾停当,外面就传来通报——
“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沈令妤眉头一皱。
淑妃?她又来什么?
“请她进来。”
片刻后,淑妃笑盈盈地走进来。她今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打扮得比昨还要艳丽,一进门就热情地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今气色真好!”
沈令妤淡淡道:“淑妃今怎么有空来?”
淑妃在椅子上坐下,笑道:“臣妾是来给娘娘送好东西的。”
她拍了拍手,两个宫女抬着一个箱子走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匹匹的锦缎,红的绿的紫的,色彩斑斓,光华流转。
“这是臣妾娘家送进来的,”淑妃笑道,“都是上好的云锦。臣妾想着娘娘宫里可能缺这些,就挑了几匹送来。”
沈令妤看着那些锦缎,心里警惕起来。
淑妃昨刚来挑拨离间,今就来送东西?
这唱的是哪一出?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淑妃笑道:“娘娘别多想,臣妾就是觉得娘娘平时穿得太素了,想送点鲜艳的给娘娘添添喜气。娘娘要是不要,臣妾就拿回去。”
沈令妤看着她,心里飞快地思索。
收还是不收?
收了,就等于承了她的人情。在这宫里,人情就是债。
不收,就等于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她想了想,道:“多谢淑妃好意。本宫收下了。”
淑妃笑得更灿烂了:“娘娘喜欢就好。”
【收了好,收了我才好继续往下走。】
沈令妤听见她的心声,心里一凛。
继续往下走?
她想什么?
淑妃又闲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沈令妤看着那箱锦缎,沉默了好一会儿。
春华凑过来:“娘娘,这些锦缎真好看。要不要奴婢收起来?”
沈令妤摇摇头:“先放着。找个人看看,有没有问题。”
春华一愣:“娘娘怀疑淑妃娘娘在东西上动手脚?”
沈令妤淡淡道:“在这宫里,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春华点点头,出去找人查验了。
沈令妤坐在榻上,开始思考。
淑妃今天来送东西,目的是什么?
拉拢她?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刚才听见的那句心声——“收了好,我才好继续往下走。”
继续往下走是什么意思?
淑妃接下来要什么?
她正想着,外面又传来通报——
“娘娘,丽妃娘娘来了。”
沈令妤眉头一挑。
今天是什么子?怎么一个两个都往她这儿跑?
“请她进来。”
丽妃一进门,就看见那箱锦缎。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娘娘,淑妃来过了?”她问。
沈令妤点点头。
丽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娘娘,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丽妃凑近一些,轻声道:“淑妃送的东西,娘娘最好别用。”
沈令妤看着她:“为什么?”
丽妃道:“臣妾听说,淑妃娘家的锦缎,有问题。”
沈令妤眉头一挑:“什么问题?”
丽妃摇摇头:“具体的臣妾不知道。但臣妾听说,有人用了她家的锦缎之后,身上起了疹子,好几个月才好。”
沈令妤沉默了。
淑妃送来的锦缎,有问题?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看向丽妃:“你是怎么知道的?”
丽妃犹豫了一下,道:“臣妾有一个宫女,以前在淑妃宫里待过。她告诉臣妾的。”
【这事千真万确。那个宫女就是因为用了淑妃送的衣裳起了疹子,才被赶出来的。】
沈令妤听见她的心声,心里明白了。
丽妃说的是真的。
淑妃送来的锦缎,确实有问题。
她看着那箱色彩斑斓的锦缎,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淑妃这是想害她?
还是只是想试探她?
她深吸一口气,对丽妃道:“多谢你提醒。本宫知道了。”
丽妃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起身告辞。
沈令妤坐在榻上,看着那箱锦缎,沉默了很久。
春华查验回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沈令妤指了指那箱锦缎:“让人收起来,封好,别动。”
春华应了,叫人把箱子抬走。
沈令妤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发呆。
淑妃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先是挑拨离间,再是送有问题的锦缎——她到底想什么?
是想害她,还是想试探她的反应?
沈令妤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把淑妃列为头号危险人物。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娘娘,太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让您下午过去一趟。”
沈令妤心里一沉。
太后又召见?
这次又是什么事?
下午,沈令妤准时出现在寿康宫。
太后还是歪在榻上,由两个宫女伺候着。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道:“来了?坐吧。”
沈令妤依言坐下。
太后挥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太后看着她,开门见山道:“听说淑妃今去你那儿了?”
沈令妤点点头。
太后道:“她送了你一箱锦缎?”
沈令妤又点点头。
太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收?淑妃那丫头能安什么好心?】
沈令妤心里一动。
太后知道淑妃送的东西有问题?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皇后,”她慢慢道,“哀家知道你是个好的。但你太老实了,在这宫里,老实人吃亏。”
沈令妤低头不语。
太后继续道:“淑妃那个人,你以后离她远点。她送的东西,也别收。收了就等于是欠她人情,她以后会来找你还的。”
沈令妤抬起头,看向太后。
太后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太后淡淡道:“别多想。哀家不是帮你,是帮皇帝。你要是出了事,皇帝又该烦了。”
沈令妤:“……”
行吧。
太后又道:“皇帝这几总往你那儿跑,你们在说什么?”
沈令妤道:“没什么,就是吃吃饭,说说话。”
太后看着她,目光锐利。
【吃吃饭,说说话?皇帝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沈令妤低头不语。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皇后,哀家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沈令妤抬起头。
太后盯着她,一字一顿:“皇帝是不是对你……”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沈令妤明白她的意思。
太后在问,萧珩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沈令妤想了想,道:“太后娘娘,臣妾不知道。但臣妾觉得,陛下只是关心臣妾的病情。”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只是关心病情?皇帝什么时候关心过谁的病情?】
沈令妤不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挥挥手:“行了,下去吧。”
沈令妤起身告退。
走出寿康宫,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后今天召见她,是为了提醒她小心淑妃?
还是为了打听萧珩和她的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太后今天的态度,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昨天是敲打,今天是提醒。
这变化,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萧珩说的那些话?
还是因为别的事?
沈令妤想不明白。
她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凤仪宫。
一进门,就看见萧珩坐在榻上,正拿着她放在桌上的那本《江湖恩仇录》翻看。
沈令妤愣住了。
萧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回来了?太后又召见了?”
沈令点点头,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萧珩摆摆手:“别多礼,坐吧。”
沈令妤依言坐下,看着他手里的书。
萧珩翻了翻,道:“这书你看完了?”
沈令妤摇摇头:“还没。”
萧珩合上书,看着她。
“太后说什么了?”
沈令妤想了想,如实道:“太后提醒臣妾,小心淑妃。”
萧珩眉头一挑:“小心淑妃?”
沈令妤点点头,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淑妃送锦缎,丽妃提醒锦缎有问题,太后让她离淑妃远点。
萧珩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淑妃?她居然敢动皇后?】
沈令妤心里一动。
萧珩这是在生气?
“那箱锦缎呢?”萧珩问。
沈令妤道:“收起来了,没动。”
萧珩点点头:“做得对。”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淑妃……淑妃的娘家是户部侍郎,最近在查的赈灾银两案,好像跟她家也有点关系……】
沈令妤听见他的心声,心里一惊。
淑妃的娘家,也牵扯进赈灾银两案了?
【难道她是想拉皇后下水,转移视线?】
萧珩停下脚步,看向沈令妤。
“从今天起,”他说,“淑妃送的东西,一概不收。她来找你,就说身子不适,不见。”
沈令妤点点头。
萧珩又道:“太后那边,你该去还是去。但别多说,尤其别说朕的事。”
沈令妤又点点头。
萧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沈令妤。”
“嗯?”
“你记住,”他一字一顿,“不管发生什么事,朕会护着你。”
沈令妤愣住了。
她看着萧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珩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别愣着。”他说,“去给朕泡杯茶。”
沈令妤回过神,连忙去泡茶。
端着茶回来的时候,萧珩又坐回榻上,继续翻那本《江湖恩仇录》。
沈令妤把茶放在他手边,在一旁坐下。
萧珩喝了一口茶,忽然道:“这书里的男主角,是个傻子。”
沈令妤一愣:“为什么?”
萧珩道:“他明明可以找帮手,非要一个人扛。明明可以解释清楚,非要不说话。明明喜欢人家姑娘,非要不承认。不是傻子是什么?”
沈令妤听着这话,心里忽然一动。
萧珩这是在说书,还是在说自己?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萧珩低着头翻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沈令妤总觉得,他刚才那话,像是在说他自己。
明明可以找帮手,非要一个人扛——他处理朝政,不就是这样?
明明可以解释清楚,非要不说话——他跟她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明明喜欢人家姑娘,非要不承认——
沈令妤打住自己的思绪。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
萧珩喜欢谁,关她什么事?
萧珩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你在想什么?”
沈令妤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萧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令妤连忙放空脑子。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书放下,站起身。
“朕走了。”他说,“你早点歇着。”
沈令妤起身相送:“臣妾恭送陛下。”
萧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沈令妤,那书里的男主角,最后后悔了一辈子。”
说完,他大步离去。
沈令妤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
后悔一辈子?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她,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还是……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别多想。
萧珩说的话,不能多想。
想多了,容易陷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殿内。
晚上,沈令妤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萧珩最后那句话。
“那书里的男主角,最后后悔了一辈子。”
他是在说书,还是在说自己?
如果是说自己,他后悔什么?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冷宫里那个小小的背影。
萧珩的生母死在他面前,他从小被太后养大,二十出头就登基为帝,一个人扛着这个江山。
他有没有后悔的事?
肯定有。
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沈令妤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发呆。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刚一闭眼,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
【皇后今怎么样?】
是萧珩的声音。
沈令妤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这不是心声。
这是……
她仔细听了听,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萧珩在说话?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萧珩站在院中,德顺跟在他身后。
“回陛下,”德顺小声道,“奴才打听过了,皇后娘娘今一切安好。淑妃送的东西收起来了,没动。太后召见,也没出什么事。”
萧珩点点头。
德顺又道:“陛下,夜深了,您该回去歇着了。明还要早朝呢。”
萧珩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凤仪宫的窗户。
沈令妤连忙把身子往旁边躲了躲。
【她睡了吗?】
萧珩的心声响起。
【应该睡了吧。都这么晚了。】
沈令妤躲在窗后,大气不敢出。
【今天说的那些话,她听懂了吗?】
沈令妤心里一动。
什么话?
萧珩忽然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令妤站在窗后,看着萧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半夜三更跑来看她,就是为了确认她没事?
还问德顺她今天怎么样?
还担心她有没有听懂他的话?
沈令妤慢慢坐回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萧珩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一边在心里算计她,一边又半夜跑来关心她。
一边说“朕会护着你”,一边又在查她娘家。
她真的看不懂他了。
沈令妤躺回床上,望着帐顶。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月亮出来了,那么明亮,那么美好。
可月亮下面的人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得更小心了。
因为盯上她的人,不止淑妃一个。
还有萧珩。
那个让她越来越看不懂的萧珩。
沈令妤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得撑住。
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才能知道萧珩到底在想什么。
活着,才能……
才能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活着。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