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妤这一夜又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担心明天的赏花宴——虽然她也担心,但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萧珩送的那个手炉。
她把它放在床头,半夜醒来的时候,还能摸到一点点余温。
沈令妤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萧珩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边在心里算计她,一边又给她送手炉。一边说“朕会护着你”,一边又想方设法要偷听她的心声。
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不能想这些。
萧珩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活下去。
赏花宴明天就要开了,太后突然办这个,肯定有目的。萧珩要和她同往,也肯定有目的。
她得打起精神,见招拆招。
沈令妤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念:
我是蠢货,我是笨蛋,我是脑子不好使的傻白甜皇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想。
念了一百遍之后,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春华就把她从床上挖了起来。
“娘娘!快起来!今赏花宴,您得好好打扮打扮!”
沈令妤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打扮什么?不就是赏花吗?”
春华一脸恨铁不成钢:“娘娘!您可是皇后!今各宫妃嫔、各家命妇都要来,您不打扮得体面些,怎么压得住场子?”
沈令妤:“……”
行吧。
她认命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春华和几个宫女在她脸上身上折腾。
一个时辰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敢认。
镜中人穿着大红色的凤纹吉服,头戴点翠凤冠,眉间贴着花钿,唇上点着胭脂——整个人华丽得不像真人,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
“娘娘真好看!”春华在一旁赞叹。
沈令妤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吗?
是沈令妤,还是原身?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管是谁,今天都得撑住。
收拾停当,外面传来通报——萧珩来了。
沈令妤起身相迎,看见萧珩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萧珩今也穿了礼服,玄色龙袍,金冠束发,整个人比平时更加冷峻威严。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打扮成这样?】
他的心声响起。
【跟要过年似的。】
沈令妤:……
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规规矩矩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萧珩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不过这身倒是衬她。红红火火的,看着挺喜庆。】
沈令妤默默听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走吧。”萧珩说,“太后那边该等急了。”
沈令妤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上了凤辇,两人并肩坐着。
沈令妤垂着眼帘,努力放空脑子。
萧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她今天倒是老实。不哭不闹不说话。】
沈令妤继续放空。
【不过她今天这身打扮,确实好看。平时穿得太素了,跟守孝似的。】
沈令妤:……
你才守孝,你全家都守孝。
她及时打住自己的思绪。
不行,不能想这些。
【昨天送她的手炉,不知道她用了没有。】
沈令妤心里一动。
他关心这个?
【没用的话就浪费了。那手炉是御用监新制的,拢共就两个,朕留了一个,给她一个。】
沈令妤:……
两个,他留一个,给她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深想。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摘星阁。
摘星阁是一座三层小楼,建在假山上,登楼可俯瞰整座御花园。今天气晴好,阳光明媚,阁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各色花卉,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沈令妤和萧珩到的时候,各宫妃嫔和各家命妇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看见帝后同至,众人纷纷行礼。
沈令妤跟在萧珩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进摘星阁。
太后已经在阁内坐着了,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招手:“皇帝、皇后,过来坐。”
萧珩和沈令妤依言落座。
太后看了看沈令妤,满意地点点头:“皇后今打扮得好,精神。”
沈令妤连忙道:“多谢太后夸赞。”
太后又看向萧珩:“皇帝今怎么有空陪皇后来?”
萧珩淡淡道:“儿子正好没事。”
【正好没事才怪。朕倒要看看,太后今办这赏花宴,到底想什么。】
沈令妤心里一动。
萧珩也不知道太后想什么?
那就有意思了。
赏花宴正式开始。
太后坐在主位,萧珩和沈令妤分坐两侧,各宫妃嫔和各家命妇按品级依次落座。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沈令妤端坐着,面带微笑,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妃嫔命妇。她脑子里放得空空的,什么都不敢想,就怕被萧珩听见。
但她很快就发现,她想多了。
因为现场太吵了。
不是外面的吵,是脑子里的吵。
【皇后娘娘今这身真好看,那凤冠是新的吧?】
【太后娘娘怎么突然办赏花宴?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宣布?】
【听说沈家二姑娘前几进宫了,太后是不是想给陛下纳妃?】
【陛下今和皇后同来,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沈令妤的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各种心声。她努力分辨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废话,但太多了,本分不清。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能听见的心声,好像是有范围的。
之前她只能听见萧珩和个别几个人的,是因为那些人离得近。现在人多了,离得近了,她能听见的也就多了。
也就是说,她这个金手指,是个群体技能。
只要周围的人足够多,她的脑子就会被各种心声塞满。
沈令妤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要学会过滤。
只关注重要的,忽略不重要的。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尖细的心声——
【那个就是皇后?长得也就那样嘛,穿那么红什么,跟个红灯笼似的。】
沈令妤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一个穿着桃红宫装的年轻女子,坐在后排,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她。
【听说她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生病,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儿子。生不出来才好呢,我家芸儿就有机会了。】
沈令妤:……
这位是谁家的?
她正想着,又听见另一个心声——
【皇后娘娘今气色不错,看来病是真好了。她好了,我女儿就有指望了。我女儿在宫里三年了,陛下一次都没召见过,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沈令妤看向另一个方向,是一个穿着暗红命妇服的中年妇人,正用殷切的目光看着她。
沈令妤:……
这位,您女儿是谁?
她正头疼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心声——
【皇后娘娘今真好看。】
沈令妤一愣,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沈令婈。
她坐在太后身侧,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正偷偷地看她。对上她的目光,她连忙低下头,脸红了。
【比昨天还好看。】
沈令妤:……
这姑娘的关注点,怎么永远这么清奇?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冷冰冰的心声——
【都闭嘴。】
沈令妤一愣。
是萧珩的。
【吵死了。】
沈令妤差点笑出来。
原来萧珩也觉得吵?
不过他的“吵”和她听见的“吵”,应该不是一个东西。
她正想着,太后忽然开口了。
“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太后笑盈盈的,“皇帝登基五年了,后宫妃嫔不少,但膝下一直空虚。哀家想着,该给皇帝添几个人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沈令妤心里一沉。
果然。
太后办赏花宴,是为了给萧珩选妃。
她看向萧珩。
萧珩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太后这是什么?】
他的心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悦。
【朕说过多少次了,不想纳妃,她怎么就不听?】
沈令妤一愣。
萧珩不想纳妃?
原著里不是说他后宫佳丽三千吗?
【前朝那帮人天天催着朕立太子,现在太后也要给朕塞人。朕要是能生,早就生了!问题不在朕!】
沈令妤:?????
问题不在朕?
那在谁?
她忽然想起太后那天在心里念叨的话——“皇帝不往后宫跑,他跑都不跑,哪儿来的儿子?”
所以,萧珩不生儿子,不是因为不能生,是因为……不想生?
【朕每天批折子都批不完,哪有空往后宫跑?那些人塞进来,朕就得去应付,应付完了还得听她们哭诉皇后欺负她们。烦不烦?】
沈令妤:……
原来萧珩不往后宫跑,是因为嫌烦?
【一个皇后就够烦的了,再来几个,朕还要不要活了?】
沈令妤:?????
她怎么就烦了?
她招谁惹谁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
太后还在继续说:“今来的各家姑娘,都是才貌双全的。皇帝待会儿可以好好看看,有中意的,就留下来。”
萧珩淡淡道:“儿子今是陪皇后来赏花的,不是来选妃的。”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沈令妤默默听着。
萧珩站起身:“太后慢慢赏花,儿子还有政务要处理,先告退了。”
说完,他看向沈令妤:“皇后陪太后吧,朕先走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座寂静。
太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沈令妤连忙打圆场:“陛下政务繁忙,太后娘娘别见怪。臣妾陪您赏花。”
太后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皇帝这是怎么回事?以前虽然也不爱往后宫跑,但也没这么抗拒过。今儿个怎么跟吃了似的?】
沈令妤也不知道。
但她隐隐觉得,萧珩今天这么不给面子,可能跟她有关。
不,不可能。
她没那么重要。
赏花宴继续,但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太后没了兴致,应付了一会儿,就借口乏了,回寿康宫去了。
太后一走,各宫妃嫔和各家命妇也陆续散了。
沈令妤坐在摘星阁里,看着空荡荡的花园,忽然觉得有点累。
春华凑过来:“娘娘,咱们也回去吧?”
沈令妤点点头,站起身。
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皇后娘娘留步。”
沈令妤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藕色宫装的女子走过来。
是丽妃。
“丽妃有什么事?”沈令妤问。
丽妃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娘娘,臣妾有话想跟您说。”
沈令妤看着她,心里警惕起来。
丽妃平时不争不抢,今天怎么突然找上门了?
“说吧。”
丽妃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才轻声道:“娘娘,今太后娘娘办赏花宴,是有人提议的。”
沈令妤眉头一挑:“谁?”
丽妃犹豫了一下,道:“臣妾不敢说。但臣妾想提醒娘娘,有人在盯着您。”
沈令妤看着她,目光锐利:“你为什么告诉本宫这些?”
丽妃垂下眼帘:“因为臣妾觉得,娘娘是好人。”
【因为臣妾不想看您被人算计。您要是倒了,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臣妾。臣妾只想带着瑶儿安安稳稳过子。】
沈令妤听着她的心声,心里明白了。
丽妃不是在帮她,是在帮自己。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多谢你提醒。本宫知道了。”
丽妃松了口气,行礼告退。
沈令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
有人在盯着她?
是谁?
太后?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皇后娘娘。”
沈令妤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墨绿宫装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是淑妃。
淑妃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娘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臣妾陪您走走吧?”
沈令妤看着她,心里警惕起来。
淑妃平时话多,但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本宫正要回去。”沈令妤说,“淑妃有事?”
淑妃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想跟娘娘说说话。今太后娘娘要选妃,臣妾还以为娘娘会不高兴呢。没想到娘娘这么大方。”
沈令妤淡淡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本宫自然遵从。”
淑妃点点头:“娘娘大度。不过臣妾听说,陛下今不高兴,是因为心里有人了。”
沈令妤眉头一挑:“有人了?”
淑妃压低声音:“臣妾听乾元宫的人说,陛下最近总往凤仪宫跑。娘娘,陛下是不是对您……”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令妤心里一动。
萧珩最近总往凤仪宫跑,是因为想试探她,不是因为对她有意思。
但她不能说。
她笑了笑:“淑妃多心了。陛下只是关心本宫的病情。”
淑妃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是吗?我怎么不信?】
沈令妤假装没听见。
又应付了几句,她借口乏了,带着春华回了凤仪宫。
一进门,她就瘫在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春华给她端来茶:“娘娘,您累了吧?喝口茶歇歇。”
沈令妤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春华,你说陛下最近总来凤仪宫,别人会怎么想?”
春华想了想:“别人肯定会想,陛下对娘娘好啊。娘娘生病了,陛下天天来看,多体贴。”
沈令妤苦笑。
体贴?
他是来偷听的。
但她不能说。
“行了,你下去吧。”她摆摆手,“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华应了,退了出去。
沈令妤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发呆。
今天的事太多了,她需要捋一捋。
第一,太后要给萧珩选妃,萧珩拒绝了。这说明萧珩对后宫那些女人没什么兴趣——至少暂时没什么兴趣。
第二,丽妃提醒她,有人在盯着她。这个人是谁?想什么?
第三,淑妃说萧珩“心里有人了”,虽然她不信,但这话传出去,对她没好处。
第四,也是最麻烦的——萧珩今天在赏花宴上的反应,会不会让人误会她?
沈令妤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沈令妤一个激灵坐起来。
萧珩?他怎么又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相迎,萧珩已经迈步进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头发也散下来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
“躺着吧。”他摆摆手,“朕就是来看看。”
沈令妤依言躺下,看着他。
萧珩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她的脸。
“累了?”
沈令妤点点头。
“累就歇着。”萧珩说,“太后那边,朕去说。”
沈令妤一愣:“陛下要去说什么?”
萧珩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说你不舒服,以后这种场合少参加。”
沈令妤心里一暖。
但下一秒,萧珩的心声就响起来了——
【省得她累病了,朕还得天天来探望。】
沈令妤:……
她就知道。
萧珩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赏花宴上,有人为难你吗?”
沈令妤摇摇头:“没有。”
“有人跟你说什么吗?”
沈令妤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丽妃提醒臣妾,有人在盯着臣妾。”
萧珩眉头一皱:“盯着你?”
“她是这么说的。”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盯着她?盯着她什么?她一个傻皇后,有什么好盯的?】
沈令妤:……
谢谢啊。
【不过既然有人盯上了,就得查查是谁。】
萧珩看向她:“这事朕会查。你这几少出门,就在凤仪宫待着。”
沈令妤点点头。
萧珩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沈令妤。”
“嗯?”
萧珩回过头,看着她。
“今天朕走的时候,太后不高兴。”他说,“她会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
沈令妤一愣,随即摇头:“不会的,太后娘娘对臣妾很好。”
萧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是吗?朕怎么觉得,太后今天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沈令妤心里一动。
萧珩也发现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令妤躺在榻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萧珩今天来,是真的担心她?
还是只是来看看她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萧珩今天说的那句话,“太后会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是真心的。
他在担心她。
至少,有那么一点点。
沈令妤忽然觉得,萧珩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当然,她还是不会让他听见她的心声。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晚上,沈令妤正准备歇下,春华忽然跑进来。
“娘娘!娘娘!出事了!”
沈令妤一个激灵:“什么事?”
“太后娘娘派人来传话,”春华脸色发白,“让您明一早去寿康宫,说要跟您好好说说话。”
沈令妤心里一沉。
好好说说话?
太后这是要什么?
她想起萧珩临走前的那句话——“太后会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
不会真的被他猜中了吧?
沈令妤深吸一口气,对春华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华应了,退了出去。
沈令妤躺回床上,望着帐顶。
明天,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念:
我是蠢货,我是笨蛋,我是脑子不好使的傻白甜皇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想。
念着念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后如果真的要为难她,她该怎么办?
装傻有用吗?
沈令妤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都得撑住。
活着要紧。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