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妤是被一阵嘈杂的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嘤嘤嘤的,像夏天夜里绕着她飞的蚊子,赶不走,打不着,烦得她恨不得把枕头捂在脑袋上。
但她动不了。
眼皮像被浆糊黏住,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像是被人灌了一整桶水泥。她想张嘴骂人,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哭声停了。
一个尖细的嗓门儿炸开:“娘娘醒了!快去禀报陛下!”
沈令妤:?
谁是娘娘?
下一秒,无数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般涌进她的脑子——
沈令妤,大周皇后,年十八,祖父是当朝太傅,父亲是内阁首辅,嫡母是圣元长公主。出生即是顶级白富美,嫁人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然后,二十岁那年,病死了。
原因是皇帝的白月光回来了,这位白月光是沈令妤同父异母的庶妹,从前在家时被她欺负得狠了,回宫之后可劲儿吹枕头风。皇帝本就对这门政治联姻心有不满,又加上白月光挑拨,最后随便安了个“善妒”“不贤”的罪名,废后、幽禁、赐死——一气呵成。
沈令妤想起自己熬夜追完的那本古言虐文《冷宫锁》,女主角就是那位白月光庶妹,而原身,就是那个活不过三十章、专门用来衬托女主纯洁善良的恶毒炮灰皇后。
她:“……”
老天爷,她只是骂了几句作者脑子有坑,没说要亲自来填这个坑啊!
“娘娘!娘娘您终于醒了!”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凑到她眼前,“奴婢吓死了,您昏过去整整一夜,太医院的张院判来看过,只说您是忧思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您快喝了吧……”
沈令妤看着眼前这丫头——原身的大宫女,春华,十四岁就跟着原身进宫,忠心耿耿,最后跟着原身一起被赐死,临死前还在替原身喊冤。
挺好,一死死俩,买一送一。
沈令妤张嘴想说话,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春华立刻捧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沈令妤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靠在床头,开始疯狂回忆剧情。
今天是哪一天?
她穿到原身身上了没有?原身死了没有?皇帝那狗男人和白月光进展到哪一步了?
“春华。”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今是何?”
“回娘娘,今是三月十七。”
三月十七。
沈令妤脑子飞速运转——小说里,原身是在三月十五那因为“冲撞”了庶妹沈令婈,被皇帝当众斥责,回宫后气病了的。
那就是昨天的事。
按照原著剧情,皇帝会在三月底正式纳沈令婈为妃,从此开启原身长达两年的噩梦。
两年。
她还有两年时间。
沈令妤慢慢吐出一口气,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想办法全身而退了——比如装病、比如让位、比如想个法子让皇帝觉得留着她还有用……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通禀:
“陛下驾到——”
沈令妤浑身一震。
这么快?
她下意识想躺回去装晕,但转念一想,皇帝既然来了,必然是来看她这个“冲撞”了他心肝宝贝的恶毒皇后的——说不定还要斥责几句,替白月光出气。
原身就是因为这个气病的,她要是再气一回,别直接气死了。
得稳住。
沈令妤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了抚鬓发,努力摆出一副“本宫虽然病了但本宫依然是皇后”的端庄姿态。
脚步声由远及近。
珠帘被人撩开,一个身穿玄色龙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沈令妤抬眼望去——
然后愣了。
皇帝萧珩,今年二十三岁,少年登基,在位五年,传闻他手腕狠辣、性情阴鸷、喜怒无常。原身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五,新婚夜都没圆房,此后五年更是相敬如冰,一年说不上十句话。
沈令妤脑补的形象是一个阴沉沉的中年男人。
但眼前这个人——
年轻。非常年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身量修长,龙袍加身,通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
好看。
是真的好看。
但沈令妤没敢多看,因为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目光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垂下眼帘,依礼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萧珩没说话。
沈令妤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膝盖有些发酸。她心里暗暗腹诽:果然是个狗男人,原身都病了还要折腾人……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脸色这么白,真病了?不会是装的吧。】
沈令妤:?
谁在说话?
她下意识抬头,发现萧珩依然站在原地,薄唇微抿,一个字都没说。
【装的也没用。她以为装病就能躲过去?昨当众给令婈难堪,今想装可怜蒙混过关?做梦。】
沈令妤瞳孔地震。
这声音……是萧珩的?
她能听见他的心声?!
【不过……她嘴唇怎么这么?好像真病了?】
沈令妤正处在“金手指开到我头上了”的巨大震惊中,那声音又响起来:
【病了好,病了省事。省得朕还要费心敲打她。沈家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她也该吃点教训了。】
沈令妤听着这冷酷无情的内心独白,忍不住在心里回了一句:我不是你老婆吗?我病了你第一反应是省事?
“起来吧。”萧珩终于开了金口,声音清冷,“病着就别行礼了。”
沈令妤顺势起身,垂着眼帘,姿态恭顺:“谢陛下。”
萧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她的脸:“听说你昨回宫就病倒了,太医怎么说?”
“回陛下,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将养几便好。”
【忧思过度?她忧思什么?忧思怎么对付令婈?】
沈令妤:“……”
她就知道。
【不过她今倒是安静。往见了朕不是哭哭啼啼就是阴阳怪气,今怎么这么老实?】
沈令妤继续保持安静。
她算是摸到一点门道了——她听见的是萧珩的心里话,而萧珩对此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她现在拥有一个顶级情报外挂。
她可以在萧珩面前装乖卖巧,私下里据他的真实想法调整策略,完美避开所有雷区!
【行了,人看过了,该走了。再待下去她又要以为朕对她有什么想法。】
萧珩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之前得说两句,毕竟是皇后,面子上要过得去。】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沈令妤一眼:“好好养病,后宫的事暂且放一放,不必心。”
沈令妤适时露出感激的神情:“多谢陛下体恤。”
萧珩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心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装得倒挺像。算了,只要她不惹事,朕也懒得跟她计较。过两让令婈进宫给她请安,看看她什么反应……】
声音彻底消失。
沈令妤慢慢坐回床上,脸上那副感激的神色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她大概明白自己穿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剧本了。
原著里,皇帝萧珩是个深情男二,爱白月光爱得死去活来,最后为了白月光了原身。但他真正的性格,比原著里写的复杂多了。
原著只写了他是如何宠爱沈令婈、如何冷落原身的,但没写他心里原来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沈令妤靠在床头,开始捋思路。
首先,她能听见皇帝的心声,这是个天大的金手指,必须好好利用。
其次,皇帝现在对她没什么感情,但也没到想弄死她的地步——他只是觉得她烦,觉得沈家势大,觉得她碍事。
最后,白月光还没进宫,她还有时间。
沈令妤正想着,春华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娘娘,药熬好了,您趁热喝。”
沈令妤接过药碗,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液体,皱起了眉。
原身就是常年喝这种苦药,把身子喝垮了,最后一点小病都能要了命。
“春华。”她突然开口,“这药是谁开的?”
“是张院判开的呀,娘娘您每次不舒服都是张院判看诊的。”
沈令妤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张院判,太医院院判,是沈令婈母亲那边的人——原著里提过一笔,这个张院判一直在给原身开“调理身子”的药,那些药吃了没病,但也没什么用,反而让原身的身体越来越虚。
沈令妤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假装喝了一口,然后趁春华不注意,把药倒进了旁边的痰盂里。
“娘娘?”春华惊讶地看着她。
“太苦了。”沈令妤面不改色,“以后不喝这玩意儿了。”
春华急了:“这怎么行?太医说您身子虚,得好好调理——”
“调理什么?”沈令妤打断她,“本宫身子好得很,不就是昨天被气得口闷吗?躺两天就好了。”
春华欲言又止。
沈令妤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忠心是忠心,但太单纯了。原身身边全是沈令婈的人,连太医都是内鬼,就这一个傻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把药端下去吧。”沈令妤摆摆手,“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春华不敢多言,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沈令妤躺回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穿书第一天,收获金手指一枚,发现太医是内鬼一个,认清皇帝是个狗男人一只。
还行,开局不算太差。
她闭上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然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长女令婈,柔嘉淑顺,风姿雅悦……册为正五品美人,择入宫……】
沈令妤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
这是梦?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宫殿里,周围是陌生的宫人,面前是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不对,这不是梦,这是记忆——原身的记忆。
她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听着圣旨,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她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穿粉色宫装的女子,容貌娇美,眼含泪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那就是沈令婈。
她看见沈令婈朝自己看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和挑衅。
然后画面一转。
她坐在凤仪宫的正殿里,沈令婈站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沈令妤按照规矩,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
就在这时,萧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令婈跪在地上,膝盖疼不疼?】
沈令妤:?
【沈令妤坐在上面,就那么看着,也不知道让令婈坐下。心肠真硬。】
沈令妤:???
【令婈眼睛红红的,是刚才哭过了?沈令妤又给她气受了?】
沈令妤:?????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冷汗。
刚才那段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浑身发毛。
那是未来的记忆?
还是原身残留的执念?
沈令妤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确定了一件事——
她必须阻止萧珩听见她的心声。
因为萧珩刚才那些心里话,如果让她听见了,她肯定会忍不住在心里骂回去。
而他要是能听见她的心声——
沈令妤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战。
绝对,绝对不能让萧珩知道她能听见他的心声。
更不能让萧珩发现,他也能听见她的心声。
沈令妤躺回床上,开始疯狂思索对策。
装傻?
装蠢?
装成一个没脑子的傻白甜?
反正萧珩本来就觉得她蠢,她再蠢一点也正常。
对,就这么办。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那个蠢皇后沈令妤。
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要假装不知道、听不懂、想不明白。
沈令妤闭上眼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是蠢货。我是笨蛋。我是脑子不好使的傻白甜皇后。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遍一遍地默念,念着念着,真的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凤仪宫的床上,萧珩站在床边,冷冷地看着她。
她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萧珩盯着她,目光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冰得能冻死人:
“沈令妤,你昨晚做梦喊了一夜。”
沈令妤愣住了。
萧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说,‘皇上不行’。”
沈令妤:???????
“你说了一夜。”萧珩的眼底像是结了冰,“朕想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令妤疯狂摇头,拼命想解释——不是那个意思!她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是梦见萧珩不给她活路、不行行好放她一马!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但她张不开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珩的眼神越来越冷,冷得像要把她冻死——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沈令妤猛地睁开眼睛,对上春华惊恐的脸。
“娘娘您做噩梦了?您一直在摇头,奴婢叫了您好几声您都不醒……”
沈令妤喘着粗气,浑身冷汗。
她按着狂跳的心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刚才……说什么没有?”
“说什么?”春华一脸茫然,“您没说话呀,就是一直摇头。”
沈令妤慢慢吐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梦。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正准备躺回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娘娘!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前往承明殿!”
沈令妤一愣:“现在?”
“是,陛下让您立刻过去。”
沈令妤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现在?天都还没亮透,萧珩让她去承明殿什么?
她想起刚才那个梦,后背一阵发凉。
不会吧……
她一边起身更衣,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梦都是反的,萧珩不可能听见她做梦说了什么,那是假的,绝对是假的……
一刻钟后,沈令妤站在承明殿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灯火通明,萧珩坐在御案后,批着折子。
沈令妤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萧珩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沈令妤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大气不敢出。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沈令妤膝盖开始发酸的时候,萧珩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然后他开口了。
“皇后昨晚睡得可好?”
沈令妤心头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回陛下,尚可。”
“是吗?”萧珩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朱笔,“可朕听说,你昨晚睡得不太安稳。”
沈令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可能,萧珩不可能听见她做梦说了什么。但她的直觉在疯狂拉响警报——
“朕今早去给太后请安。”萧珩站起身,慢慢走向她,“太后说,她宫里的宫女昨晚听见凤仪宫方向有人喊叫,喊了整整一夜。”
沈令妤:……
“太后担心你。”萧珩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让朕来问问,你昨晚到底喊了什么。”
沈令妤垂着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太后宫里的宫女?凤仪宫和太后宫中间隔着大半个后宫,怎么可能听得见?
萧珩在诈她。
一定是诈她。
她稳住心神,恭声道:“臣妾不知。臣妾昨晚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萧珩的声音淡淡的,“那你刚才为什么在发抖?”
沈令妤:……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努力挤出一个茫然的表情:“臣妾……臣妾没有发抖啊?臣妾只是有点冷,早上出门急,忘了添衣裳……”
萧珩看着她,眼神幽深。
沈令妤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茫然,心里却在疯狂祈祷: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萧珩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沈令妤,朕发现你今天很不对劲。”
沈令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从前见了朕,不是委屈就是怨恨。”萧珩慢慢绕着她走了一圈,“但今天,你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沈令妤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萧珩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直视她的眼睛,“告诉朕,你现在在想什么?”
沈令妤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映出她仓皇的倒影。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臣妾什么也没想,想说陛下您多虑了,想说不不不我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蠢皇后——
但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一道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萧珩的。
他说——
【她到底瞒着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