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死我了~!”
诺卡刚进门,就直奔客厅那张天鹅绒沙发冲了过去,整个人呈大字型一头栽进靠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调查局工程部的效率快得惊人。仅仅过了一天,那扇被道尔顿撞飞的大门便重新安回了门框,墙上狰狞的裂纹被填补平整,连地毯上那摊暗红的血迹都清理得一二净。客厅里倾倒的家具恢复原位,甚至比之前还多了一两件新添置的陈设——大概是工程部顺手补上的赔偿。
诺卡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记忆清理这也太麻烦了吧……”
“这已经很快了。”密涅瓦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这么大范围的记忆修改,要是放在以前可是个麻烦事。”
昨天那株血树——诺卡制造的血色十字新星几乎照亮了半个东区,目击者数以千计。调查局全员出动,拿着研究部新开发的记忆调整装置,在雾都的大街小巷奔波了一整天。
那装置确实好用。外表上只是一截平平无奇的金属短棒,比成年人的手指略长,但只要按下侧面的按钮,顶端就会发出一阵强光。被强光扫到的普通人会短暂陷入失神状态,此时调查员可以通过语言进行引导,对记忆进行增删、修改或模糊化处理——跟深度催眠类似。
不过毕竟是第一批试制品,成本高得离谱,数量有限。任务结束后,调查局已经将它们全部回收。
“以前……”诺卡从靠垫里抬起脸,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以前是指那个药水?”
她指的是当初在小巷边,密涅瓦从腰包里取出的那管细长试剂。
“对。”密涅瓦应道。她顿了顿,紫眸转向诺卡,“话说,你想起来之前的记忆了吗?”
诺卡说过,她的记忆出了问题,只剩下几个模糊不明的画面。
“嗯……”诺卡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躺,眼睛望着天花板,“依旧是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
密涅瓦沉默了一会儿。
“调查局用来调整记忆的装置,大部分针对的都是普通人。”她说,“像你这样的异常生物,那些装置的功率本起不了作用。再加上吸血鬼和狼人双的恢复力——”
她顿了顿。
“——在你成为混血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封锁都应该被冲开了才对。”
除非……是有人有意为之。
然而,诺卡的笑声打断了密涅瓦的思绪。
“啊哈哈……别挠了,好痒的~!”
密涅瓦的手指不知何时落在了她腰间。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挠动,微微触动的感觉让诺卡在沙发上来回翻滚,笑声断断续续。
“你最近可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啊,”密涅瓦手上不停,嘴角却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直接躺我腿上了?”
诺卡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脑袋挪到了密涅瓦的大腿上。
她眨了眨眼,没有挪开。
密涅瓦也没赶她,只是垂眼看着她,银色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怎样,我大腿的触感?”
诺卡收起脸上嘻嘻哈哈的笑容。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脸正对着密涅瓦的口方向,然后用一种近乎汇报工作的、一板一眼的严肃语气说:
“说实话,真的很不妙。”顿了顿,“感觉会上瘾。”
这是实话。两人身高相仿——自从血脉觉醒后,诺卡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停滞的身体得到了二次发育,如今站在密涅瓦对面,视线几乎可以平齐——但体型上的差异却无法弥补。密涅瓦的身体匀称而富有肉感,肌肉紧致却不失柔软,弹性极佳。
与她相比,诺卡只能说是“皮包骨头”,身上没几两肉。
“你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密涅瓦鼓着脸,伸手揉了揉诺卡的头发。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动作轻柔,将她本就有些凌乱的棕褐长发揉得更乱。
“嘿嘿~”诺卡蹭了蹭她的手心,又往她怀里挪了挪。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蒸汽机车低沉的汽笛声,混着晚风穿过街道。
“明天想吃什么?”密涅瓦问。
“肉!”
诺卡几乎是立刻回答,琥珀色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好好好。”密涅瓦失笑,“明天跟我一起出去买菜,顺带帮我提东西。”
“嗯嗯!”
“行了,去睡吧~!”
“是~~”
诺卡从沙发上爬起来,踩着那双露趾丝绸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
“密涅瓦。”
“嗯?”
“……没事。晚安!”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木阶发出欢快的嘎吱声。二楼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密涅瓦独自坐在客厅,听着楼上隐约的洗漱声,许久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她从大衣内侧摸出那块银质怀表。纯银的外壳上刻着繁复的蔷薇与雄狮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她的拇指抚过纹路的凹痕——那里被无数次开合摩挲,边缘已磨得光滑。
翻开表盖,表盖内有帧微缩照片。
照片里有三个人。坐在高背椅上的中年男子,鬓角微霜,眉目温和,紫晶色的眼眸透过金边眼镜,平静地望向镜头。站在他身侧的女子穿着深蓝色天鹅绒长裙,银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唇边含笑,一只手轻轻搭在丈夫肩头。
而他们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简单的执事服,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挺拔地站在两人身旁,但其中开心之色显而易见。
她阖上表盖。
“……晚安。”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说。
——
翌清晨,雾都难得放晴。
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在石板街道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暖意。虽然空气里依旧飘着煤烟与湿的气息,但比起往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天,已是难得的恩赐。
纽盖市场——雾都第二大肉类市场,“高级肉类双雄”之一——大清早就已人声鼎沸。
“呜哇——看起来都很新鲜的样子!!!”
诺卡趴在某个肉铺的柜台前,琥珀色的眼睛几乎要贴上那块悬挂的半扇牛肋排。新鲜的牛肉呈深红色,脂肪纹理如大理石般均匀,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她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鼻尖离肉只有三寸。
“虽然价格是高了一点,”密涅瓦站在她身后,语调平淡,“但是品质上有保障。”
她朝柜台后的老板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那半扇牛肋排的某个部位:“老板,我要这一部分肉。”
“好嘞!”老板手起刀落,锋利的割肉刀沿着骨缝利落地切下一大块,油纸包裹,麻绳捆扎,行云流水地递到密涅瓦手中。
诺卡眼巴巴地看着那块肉被装进密涅瓦的腰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诺卡,”密涅瓦忽然转身看她,“你现在看着这些生肉,有食欲吗?”
“怎么可能啊!”诺卡瞪大眼睛,“我又不是傻子!”
她气鼓鼓地看着密涅瓦,一副被当成的委屈表情。
密涅瓦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本来也没有多聪明。”她轻声说,语气里却没什么嘲讽意味,“这种情况,说明你的身体状况基本稳定下来了。”
过去几天里,诺卡的身体一直在进行某种异常层面的“进化”——双血脉的融合、调整、适应。那是远比普通混血种觉醒更复杂的过程。这期间她的食欲极度亢进,对血液的渴望时强时弱,甚至有时看到生肉都会产生原始的进食冲动。
如今那种冲动消失了。她对生肉没有食欲,对密涅瓦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也不再下意识地盯着看。
这是稳定的征兆。
“走吧,再去买点别的。”密涅瓦转身,朝市场更深处走去。
诺卡拎着刚买的另一袋肉——这是她今天的“提东西”任务配额——跟在后头,心情很好地哼起歌:
“杰克·斯普拉特不吃肥肉~”“他老婆不吃瘦肉~”“他俩凑一块儿,把盘子舔得净净~”
调子跑得离谱,歌词也颠三倒四,但她浑然不觉,脚步轻快得像只麻雀。
密涅瓦走在她前方几步,从大衣内侧摸出那块银质怀表。
“这表好好看!”
诺卡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半个身子探到密涅瓦身侧,眼睛盯着那块敞开的怀表。
“嗯。”密涅瓦打开表盖,“这是我父母送给我的礼物。听说十分昂贵。”
“真的?!”一听到钱,诺卡的眼睛登时就亮了,“多少钱?”
“有价无市。应该是这么说吧——”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小心!”
密涅瓦猛地伸手,将身旁哼着歌的诺卡向自己这边一拽!
一道人影几乎贴着诺卡的衣角冲过去,带起一阵劲风,差点撞个正着。
“跑这么快什么啊!赶着去投胎啊!”诺卡站稳后,冲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大喊。
那人头也不回,深灰色大衣下摆在人群中一闪,很快消失在市场转角的人里。
诺卡骂骂咧咧地收回视线,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是一个鼓鼓囊囊的深棕色皮夹。它躺在青石板路的缝隙边,阳光照在银质的搭扣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诺卡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好沉。搭扣边缘甚至隐约可见几张纸钞的边角。
“密涅瓦,快看!”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扬起手中的皮夹,“我捡到钱了欸!真是幸运!”
她伸手就要打开搭扣。
“诺卡。”密涅瓦按住她的手腕,“不要这么做。”
“……唉?”
“这个钱包应该是刚才那个人的。”密涅瓦的视线越过诺卡,扫向市场入口的方向,紫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还是还给他比较好。”
从外观就能看出来,这皮夹皮质精良,搭扣是定制的银饰,里面钱钞丰厚。这样的失物,贸然打开只会惹麻烦。
“好吧~”诺卡不舍地叹了口气,把皮夹攥在手里。
她闭上眼睛,鼻翼轻轻翕动——试图从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分子里,捕捉失主的踪迹。
然而,还没等她锁定目标,前方人群忽然动起来。
有人在高声呼喊。脚步声杂乱,混着金属制服摩擦的窸窣。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深蓝警服的身影拨开人群,朝这边快步走来。
为首的那个年轻男子穿着剪裁考究的浅灰色晨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愤慨。
诺卡认出了他——科亚·温斯顿。
那位在莱波尔特餐厅顶层,被密涅瓦三言两语揭穿赝品袖扣与音乐会票的“贵族少爷”。
他的目光在市场攒动的人头中扫视,然后——精准地落在了诺卡手上那个尚未收起的深棕色皮夹上。
表情从焦急转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某种近乎夸张的释然。
“啊!我的钱包!”
他几步冲到诺卡面前,指着她手里的皮夹,声音高亢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听见:“这就是我刚刚被偷的钱包!”
诺卡张了张嘴。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科亚已经转向身后的警察,语气愤慨:
“警官,就是她!我刚才在市场门口被人撞了一下,一摸口袋钱包就没了!追过来就看见她拿着我的钱包!”
他的目光掠过诺卡,落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密涅瓦身上。嘴角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掠过一丝得意。
“快抓住她!这就是抢我钱包的小偷!”
几名警察迅速围上来,将诺卡和密涅瓦半包围在肉铺柜台前。
诺卡瞪大眼睛,手里的皮夹像突然烫手的烙铁。
“这是你的?”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科亚,“那就——”
“还给你”三个字还没出口,科亚已经打断她:“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他指向诺卡,声音义正辞严,“警官,请您立刻将这名窃贼逮捕归案!”
诺卡脑袋上冒出实实在在的问号。
密涅瓦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个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