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雾都惯常的灰霾,勉强挤进撒克街221B的客厅。诺卡哭丧着脸走下楼梯,双手被白色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像戴了一副过厚的棉手套。
密涅瓦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晨报,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嘴角微微上扬:“怎么这副表情?大清早就苦着脸,会把一天的好运气都吓跑的。”
“可是……可是!”诺卡举起那双“粽子手”,声音里满是委屈,“你看!”
密涅瓦放下报纸,紫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昨晚的针伤还没好?”她站起身走近,仔细端详诺卡的手,“以你的恢复能力,区区二十几个针眼应该早愈合了才对……”
话音未落,她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密涅瓦拍了拍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忘了——那套针线盒里的针,是圣银的。”
“圣银?”诺卡瞪大眼睛,“那该不会是……专门对付我这种的吧?”
“嗯,上次帮教会处理一件麻烦事后他们送的谢礼。”密涅瓦耸耸肩,“至于为什么送针线盒……说实话,我也想不明白。”
“什么狗大户啊!居然用银子做针!”诺卡痛心疾首地哀嚎,“这么有钱直接送钱不行吗?!而且这东西对我这种混血也太不友好了吧!”
“教会嘛~”密涅瓦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报纸,“出了名的抠门。我猜他们大概是把仪式用剩的边角料搓一搓,随手塞进盒子里就当礼物了。”
诺卡盯着自己被裹成球的手,突然眼睛一亮:“那……作为工伤,你是不是该给我点补偿?”
“可以啊。”密涅瓦头也不抬,“那套针线盒就送你了。”
“你!”诺卡气得腮帮子鼓起来,“这不是欺负人嘛!那玩意儿我能用吗?!不想给就直说,小气鬼!”
她嘟着嘴走到餐桌前,看着桌上准备好的早餐——烤面包、煎蛋、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又看了看自己毫无用武之地的双手,沮丧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密涅瓦放下报纸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圣银的抑制效果虽强,但以你现在的血脉浓度,最多再有一两个小时就能恢复了。”
她拿起勺子,盛了一勺燕麦粥,很自然地递到诺卡嘴边:“来,张嘴。”
诺卡愣了一秒,脸颊微红,但还是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蜂蜜淡淡的甜香。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密涅瓦——对方正专注于盛下一勺粥,银色睫毛低垂,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其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子,好像也不赖。
诺卡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没能持续多久。
两人刚吃完早餐,密涅瓦正用纸巾擦拭诺卡嘴角时——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大门处炸开!
整扇橡木门板从门框上脱离,像小孩玩具般旋转着飞进客厅,镶进对面的墙壁!木屑与尘土四溅,门框周围的墙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石膏碎片簌簌落下。
密涅瓦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动作——她左手揽住诺卡的腰向后疾退,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那把灰色的炼金,枪口稳稳指向烟尘弥漫的门口。
诺卡本能地想去抓餐桌上的餐刀,可裹着绷带的手指本不听使唤。金属刀叉“叮当”几声掉在地上,她看着自己无用的双手,咬咬牙,最终选择默默将密涅瓦护在身前。
烟尘渐散。
咔哒、咔哒、咔哒。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每一步都踏得极其均匀,像节拍器般精准。一个身影缓缓走入客厅的晨光中。
“啊!是昨天被爱卡丝一脚踢飞的那个家伙!”诺卡认出了来人。
“道尔顿?”密涅瓦的眉头紧皱,“你来这里做什么?擅闯民宅还破坏——”
她的话戛然而止。
站在门口的道尔顿·温斯顿,状态明显不对。
他双眼空洞地直视前方,瞳孔涣散无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昂贵西装沾满灰尘和可疑的暗色污渍,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则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势。
对密涅瓦的质问,他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什么指令。
三秒。
五秒。
十秒。
就在密涅瓦准备再次开口时,道尔顿的右手突然动了——手腕一翻,一柄细长的匕首从袖中滑入掌心。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气,甚至没有调整呼吸,他就那么直接踏步前冲,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密涅瓦的咽喉!
“躲开!”密涅瓦推开诺卡,自己侧身闪避的同时抬枪瞄准。她没有瞄准要害,而是对准道尔顿持刀的右肩——这种被控制的状态,制服远比击更重要。
扣动扳机。
枪口焰一闪而逝。
可就在离膛的瞬间,道尔顿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他右脚猛地向右侧跨出一步,整个上半身随之倾斜,竟用膛迎向了那颗本该擦肩而过的!
“噗嗤。”
血肉撕裂的闷响。
道尔顿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前绽开的血花,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该死!”她冲上前跪倒在道尔顿身边,手指迅速按压颈动脉——没有搏动。掀开被血浸透的衬衫,精准地贯穿了心脏。
“刚才……他为什么要自己撞上去?”诺卡颤抖着声音问,她想靠近,却被密涅瓦抬手制止。
“诺卡,听好。”密涅瓦的声音异常冷静,她开始在道尔顿身上快速搜索,“接下来要靠你了。”
“欸?可是——”
“拿起你的装备,带上那张幸运符,去找出控制道尔顿的人。”密涅瓦的手在道尔顿背部衣物下摸索,突然停住。她从内衬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纸上是一幅用炭笔绘制的素描:一个裸体男子以两种姿态叠加——双臂平伸站立于正方形内,四肢张开置于圆形中,肚脐正是圆心。
她迅速将纸折好,塞进诺卡裙子的暗袋里:“把它藏好。现在立刻回你房间,用被子蒙住头假装睡觉,等这里没动静了再下来。”
“可是密涅瓦,外面到底——”
“没时间解释了。”密涅瓦站起身,双手按住诺卡的肩膀,紫眸直视着她,“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智者向自身寻求力量。现在,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以及你拥有的能力。”
她轻轻推了诺卡一把:“快去!”
诺卡看着密涅瓦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道尔顿的尸体,咬紧嘴唇,转身冲上楼梯。
密涅瓦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只是静静等待着。
大约两分钟后,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七八个穿着各异但神色肃穆的人冲进一片狼藉的客厅,迅速呈扇形将密涅瓦围在中央。他们手中握着各式武器——炼金、镶嵌符文的短杖、甚至有人持着一面边缘锋利如刃的圆盾。
密涅瓦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哒、哒、哒。
不疾不缓的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包围圈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林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异常调查局局长——林婉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破损的墙壁、镶在墙里的门板、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在双手举起的密涅瓦身上。
林婉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密涅瓦·索格,”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以害同僚的罪名将你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短暂的停顿后,林婉补充道:“现场就你一个人吗?”
“是。”密涅瓦回答得很脆,“我的助手还在楼上睡觉。需要我叫她下来吗?”
林婉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必。”局长转身对部下下令,“先将密涅瓦带走。鉴于其危险性,由我亲自押送看守。鉴定科留下收集证据,其余人收队。”
队伍中一名戴眼镜的年轻男性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局长,楼上还有一名嫌疑人,按规定我们应该——”
“那孩子昨天才注册成为调查员,连基础培训都没完成。”林婉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先集中处理主要嫌疑人。执行命令。”
“是!”
两名调查员上前给密涅瓦戴上手铐——特殊合金材质,表面蚀刻着抑制能量流动的符文。林婉最后看了一眼楼梯方向,率先转身走出大门。
密涅瓦被押着经过道尔顿的尸体时,脚步微微一顿。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凝固着空洞表情的脸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鉴定科的三名人员在客厅里忙碌起来:测量弹道、拍摄现场、检查尸体。大约半小时后,他们也收拾器材离去。
又过了十分钟。
二楼卧室的门悄悄打开一条缝。诺卡探出头,屏息倾听——楼下没有任何声音。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当看到客厅的惨状时,呼吸一滞。
墙上的大洞、满地的木屑和石膏碎片、地毯上暗红色的血迹……还有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气息。一切都在告诉她,刚才发生的都是现实。
密涅瓦被带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坠入胃里。诺卡茫然地站在废墟中央,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绷带下的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大脑一片混乱。
——
局长办公室内,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密涅瓦站在红木茶几旁,手腕上那副暗沉的特制手铐表面,细微的符文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那是抑制装置正常运作的标志。林婉屏退了看守,厚重的实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可是局长,她的危险性……”其中一名看守在门外最后试图提醒,声音透过门板显得有些模糊。
“怎么,”林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扉,“局长的命令需要重复第二遍?”
短暂的沉默。
“不敢。”
脚步声逐渐远去。
待到室内彻底只剩下两人时,林婉才转过身。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了密涅瓦片刻,目光扫过手铐,扫过她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密涅瓦的手腕凌空轻轻一点。
咔哒……
两声清脆的机括弹响几乎同时响起。手铐的锁扣自行旋转、分开,沉重的金属环从密涅瓦腕上滑落,被她用右手在空中接住。她将手铐随手放在茶几边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符文抑制带来的麻木感正在迅速消退。
“坐。”林婉走向沙发,话音落下的同时,茶几上那套青瓷茶具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素描,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下一刻,一副棋盘在原本的位置上由虚转实。
那是很经典的国际象棋棋盘,黑白相间的方格在深色木面上泾渭分明,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饰,木料本身泛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
“来一局?”林婉在棋盘一侧坐下,从茶几侧面的暗格中取出两个雕花木盒,推向对面。
“好啊。”密涅瓦一屁股坐进沙发,皮革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打开其中一个木盒,里面是打磨光滑的黑棋,另一盒自然是白棋。她将白棋推回林婉面前,自己留下了黑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开始摆放棋子。林婉的动作从容不迫:白兵八个,整齐列于第二排;车马象各归其位;最后,她将白王置于e1格,白后置于d1。整个过程流畅如呼吸,棋子落定时的轻响节奏分明。
密涅瓦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她只是打开棋盒,看着里面漆黑发亮的棋子,手指在盒边轻轻敲击。
“怎么样?”林婉没有抬头,指尖抚过白后的王冠雕饰,“是他吗?”
“《维特鲁威人》。”密涅瓦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兵,放在指尖转动着,黑色的棋子与她苍白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用那东西来精确控人体肌肉、神经反应甚至条件反射……八九不离十是路厄治的手笔。除了他,没人会对‘完美人体比例’和‘绝对控制’痴迷到这种程度。”
“我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回来。”林婉将白象摆在c1格,“五年前,雾都接连出现人口失踪案,现场净得诡异。后来查明是有异常学者在进行某种禁忌的‘人体优化’实验,案子才转到调查局。”
“嗯。”密涅瓦终于将手中那枚黑兵放下,却不是放在棋盘上,而是搁在了茶几边缘,“之后常规调查全部陷入僵局,线索总是断在最莫名其妙的地方。最后是你亲自接手,带着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把他埋在雾都及周边地区大大小小上百个实验室、安全屋、中转站,一个接一个地掀了出来。”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是啊。”林婉摆上最后一枚白棋——g1格的马,“都说是‘狡兔三窟’,可那只兔子有一百个窟。我们炸了地下室,掀了阁楼,连郊外伪装的墓都没放过。可每次赶到时,要么是人去楼空,要么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残渣。最后那次,在东区码头仓库……”
“只差三分钟。”密涅瓦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盒边缘,“传送阵的余温还没散尽。他就当着我们的面,溜了。”
“之后五年,音讯全无。”林婉向后靠进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所有与其相关的异常事件、黑市交易、情报网络,全部沉寂。我们都以为他要么死了,要么真的逃去了新大陆或者东方,祸害别处去了。”
“结果他回来了。”密涅瓦的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而且一回来,就送了份‘大礼’——借我的手,了道尔顿。给我扣上谋害同僚的罪名,然后……”
她抬起头,紫晶般的眼眸看向林婉。
“牵制住了我。”林婉迎上她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冰冷的锐意,“这家伙很聪明。匿名向外扩散消息,描述得绘声绘色——‘苍炎的密涅瓦枪同僚’,‘调查局内部龃龉’,‘最强战力失控’。消息传得又快又广,甚至到了总部某些人的耳朵里。”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窗外某个方向,尽管那里除了流动的雾霭什么也没有。
“迫使调查局必须立刻收押你,公开审查,以示公正。而总部那边……也顺理成章地派了‘眼睛’过来,美其名曰‘监督调查过程’。”林婉的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叩,“至于在雾都,派谁来‘看守’你这位理论上极度危险的嫌疑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密涅瓦。
“除了我这个‘雾都最强’,还有谁有这份资格,又‘值得信任’呢?”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蒸汽管道低沉的嗡鸣,那是城市苏醒的脉搏。
“是啊。”密涅瓦轻轻吐出一个词。她伸手进棋盒,这次取出的不是兵,而是黑方的王与后。两枚棋子在她掌心安静躺着,黑色的木质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没有将它们放上棋盘。
她手腕一翻,掌心向下。
“嗒、嗒。”
两声轻响。黑色的王与后被随意地丢弃在了厚实的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脚边。王冠朝下,后冠歪斜。
“所以对方下了一盘好棋。”密涅瓦看着空空荡荡的黑方底线,声音很轻,“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一个早已被控制的棋子的一次‘牺牲’,就把我们两个——雾都调查局明面上最强的两张牌——都锁在了这个房间里。”
林婉没有去看地毯上的棋子。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自己那方阵容齐整、蓄势待发的白棋上,又移向密涅瓦面前那片象征性的空虚。棋盘局势已然分明——一方严阵以待,一方核心尽失。
“你觉得,”林婉终于开口,问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悬在空气中的问题,“那个孩子能办到吗?”
密涅瓦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棋盒中缓缓移动,木制棋子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目光低垂,落在那些漆黑的棋子上,又仿佛穿透了它们,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也许是撒克街那间一片狼藉的客厅,也许是某个正在城市迷雾中独自前行的瘦削身影。
几秒钟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从棋盒中拈起了一枚棋子。
不是王,不是后,不是车马象。只是一枚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黑兵。
“能不能登上这个棋盘……”密涅瓦轻声说,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黑色兵卒,将它悬在棋盘上方,黑方阵地那片象征性的空虚之上。
她的目光抬起,与林婉对视。
“完全要看她,能不能意识到……”
棋子落下。
“……自己在这局棋里,究竟能扮演什么角色。”
嗒……一声轻响。
黑色的兵,稳稳地立在了棋盘之上。
——
密涅瓦被带走了,自己却只能躲着……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思绪即将被黑暗彻底淹没时,一缕极淡的、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
是密涅瓦的味道。
不是此刻空气中残留的硝烟与血腥,而是更早之前,密涅瓦按住她肩膀时,指尖透过绷带传递来的、那种温暖而独特的体香。
这气味很淡,却像黑暗中的一银线,猛地拽住了她不断下沉的思绪。
“……智者向自身寻求力量。”
密涅瓦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再次响起,不是刚才的催促,而是更早之前,在训练室里,那个平静的午后。
诺卡猛地睁开了眼睛。
对了……力量。她不是没有力量。她拥有和常人不同的……嗅觉。
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强迫自己混乱的呼吸平复下来。闭上眼睛,屏蔽掉视觉带来的混乱景象,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鼻尖。
气味的“视野”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
浓烈的血腥味、刺鼻的味、灰尘与石膏粉的涩、翻倒家具的木料气息……这些都是“现在”。她尝试着像在训练室学过的那样,将它们层层剥开,追溯更早的“图层”。
密涅瓦的味道变得更清晰了——气味交织成一张清晰的网,锚定了诺卡摇摇欲坠的心神。混乱的思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抚平,恐慌的水逐渐退去,露出理智的礁石。
她保持着闭眼的姿态,开始梳理。
这是陷害,有人控制了道尔顿,纵他闯进来,再精准地让他死在密涅瓦枪下。目的?让密涅瓦背上害同僚的罪名。
那么破局的关键也很简单:找到那个控制者,证明密涅瓦的清白。
如何找?密涅瓦给出了提示——那张从道尔顿身上找到的纸,还有……她特意叮嘱要带上的“幸运符”。
诺卡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绷带包裹的手指间,捏着那张泛黄的、写着歪扭字符的纸条。密涅瓦不会给她无用的东西。这东西肯定有某种功能,只是她现在还不明白。
而另一件东西……
她松开左手,那张素描飘落在地,赤身裸体的男子线条在透过破门照进的晨光下,显得异常刺眼。用这东西来控制道尔顿……那它本身会不会也有危险?
诺卡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危险,也意味着线索。
她走到餐桌边——桌面已经倾斜,但一块净的亚麻手绢还搭在椅背上。她用手绢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手指,然后弯腰,隔着布料,极快地将那张纸捡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再次闭上眼睛,将包裹着纸张的手绢缓缓举到鼻尖。
气味的世界再次对她敞开。
首先是浓重的纸浆和炭笔味道,然后是……密涅瓦指尖极淡的体味,这是刚刚沾染上去的。再往下剥离,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浮现出来,这味道很“旧”,似乎渗透在纸张纤维里。
还有两种更微弱的、属于“人”的气息。
一种她相对熟悉——带着男士古龙水、优质烟草,这是道尔顿的味道。即便在这个充满血腥的客厅里,这气味也隐约可辨。
而另一种……
诺卡的眉头紧紧皱起,鼻翼微微翕动。
那是种非常古怪的混合体:冰冷的金属锈蚀味、陈年书籍的霉尘气、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实验室试剂般的化学气息,以及最底层……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这味道很淡,几乎被其他气味掩盖,但它顽固地附着在纸上,与道尔顿的气味有着短暂而紧密的交织痕迹。
就是它!
诺卡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迷茫与慌乱已经一扫而空。
“接下来……”她嘴角微微上扬,“就是侦探助手的表演时间了。”
同一时刻,调查局顶层,局长办公室。
密涅瓦的手指再次伸向棋盒,这一次,取出了更多的黑色棋子——车、马、象、兵……她将它们一枚一枚,不紧不慢地摆上空旷的黑方阵营。
“唯有真正明白自己所能做的事……她才能登上这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