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二十分,雾都内所有符合条件的门扉悄然转变了连接。密涅瓦带着诺卡来到调查局大厅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排列着数十扇形态各异的门,有厚重的橡木门、镶嵌玻璃的店铺门,甚至还有一扇看起来像是锅炉房用的铁皮门。学者和调查员们在门前穿梭,像在选择通往不同街区的捷径。
“记住这扇门的样式。”密涅瓦停在了一扇稍显普通的深褐色民宅大门前,“以后你来调查局,就认准这个。”
她握住黄铜把手轻轻一转,推门而入。诺卡紧跟其后,跨过门槛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已从调查局大厅变成了洒满黄昏余晖的撒克街。
诺卡回头看向自己穿过的门——它正嵌在一栋联排房屋的外墙上,而屋内隐约传来餐具碰撞声和模糊的谈话声,屋主显然并未察觉有人刚从自家大门走出去。
“这些门是调查局维护的特殊通道,”密涅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已走上人行道,“在规定时段内,它们会统一连接到局里。如果有紧急任务需要临时通行,也可以向局里申请权限。”
诺卡小跑几步跟上,看着密涅瓦被夕阳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突然起了个念头。她闭上眼睛,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
空气变得层次分明。
煤烟味、马粪味、远处面包店的焦香、行人身上各种汗味与香水味……像无数杂乱的线条。她学着在训练室里的方法,将这些无关的“背景音”逐一过滤。
然后,那条清晰的轨迹浮现了——温暖、洁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花香与更深邃的生命气息,像黑暗中点燃的银线,蜿蜒向前。
诺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保持着闭眼的姿态,脚步却已迈出,循着那道气息的指引前进。
一步,两步。脚下的人行道平坦得令人安心。
她能听见密涅瓦的脚步声就在前方不远处,不疾不徐,恰好是她能轻松跟上的节奏。偶尔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大概是密涅瓦侧身为她让开了路上的障碍。
就这样走了大约十分钟,那道气息忽然停驻。
“我们到了。”
诺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221B号门前,分毫不差。密涅瓦转身看着她,眼角微弯,银发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你早就知道了?”诺卡问。
“你的呼吸节奏变了,脚步也更自信。”密涅瓦取出钥匙开门,“对嗅觉的运用比我想象的更快上手,不错。”
“那当然。”诺卡有点小得意地跟进屋,正要往二楼卧室走,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跟我来三楼。”密涅瓦说。
——
踏上三楼的瞬间,诺卡顿时浑身一紧。
一种微妙的感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锁定她。皮肤微微发麻,本能地想要后退。
“别紧张,是我设的禁制。”密涅瓦的声音让她安定下来,“这一层存放着不少异常物品和武器,总得做些防护。虽然只是基础结界,但没有我领着会直接受到攻击。”
至于威力上……密涅瓦可是花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用苍炎为其充能,足够让那些闯入者连灰都剩不下。
诺卡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跟在密涅瓦身后。那些感并未完全消失,但似乎在她周身留出了一小片安全区域,像主人默许的通行证。
“这几天我会修改它的权限……如果是那些专业的家伙来做估计一天就能搞定,不过不是多么擅长这些。”
两人停在一扇厚重的铁灰色门前。密涅瓦将手掌按在门板中央,随着细微的机械转动声,门向内滑开。
房间内整齐排列着数排枪架,从老式燧发枪到最新型的连发一应俱全。墙角堆着十几个标有编号的弹药箱,空气中弥漫着枪油和金属的冷冽气息。
“这里的火力足够打一场小型战争。”密涅瓦走到一侧的武器柜前,取出一把与她所用款式相近的灰色,又拎起一个未充能的炼金袋,“这些是给你的备用装备。储物袋暂时没有合适尺寸的,你可以先想办法把它们藏在裙子里。”
诺卡接过,沉甸甸的质感让她有些恍惚:“我……真的需要这个?”
“狼人形态和血魔法,在我面前你可以用。”密涅瓦转过身,紫眸直视她,“但独自一人或者有别人在场时,尽量别依赖它们。第一,身份暴露会很麻烦;第二,我不能保证你每次变身都能保持理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我不可能时刻在你身边,诺卡。所以多一样常规武器,多一分保险。”
诺卡握紧枪柄,金属的冰凉逐渐被掌心焐热。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赫拉克勒斯之箭我先收回,那东西对你现阶段用处不大。”密涅瓦伸出手,“作为替代,这个给你。”
诺卡将手饰递还,换回了一张长方形纸条。纸面泛黄,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歪扭的字符,既非索里兰语,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文字。
“这是?”
“东方来的符,据说能带来好运。”密涅瓦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声音轻描淡写。
诺卡盯着那张怎么看都像随手撕下来的纸片,又想起那枚蕴含磅礴力量的古典手饰,忍不住追上去:“等等!这个看起来可比箭头差远了啊!能换回来吗?”
“可以。”密涅瓦在楼梯口停步,侧过脸,“条件是,你得在我这儿再多十年。”
诺卡立刻挺直腰板,将纸条小心翼翼收进贴身口袋:“我觉得这张符就很好,充满了……质朴的智慧。”
密涅瓦看着诺卡那副一身正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
同一时刻,雾都东区边缘,一栋废弃的维多利亚式古宅静静矗立在渐浓的夜色中。
道尔顿提着散发幽蓝光芒的提灯,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上二楼。他嘴里嘟嘟囔囔,昂贵的皮鞋却毫不心疼地踏过积灰的地板。
“真是的,下手也太狠了……好歹我也送过她那么多花。”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腰侧,眼前却莫名浮现出爱卡丝收到第一束玫瑰时,那双蓝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他猛地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张娃娃脸从脑海里甩出去。
“都三十三岁了还装什么嫩……不对,她那是异常物品的效果,也不算装……”道尔顿自言自语地拐过走廊转角,声音渐低,“可笑起来确实挺可爱的……”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任务,“果然还是赛思妹妹好啊,又美丽又温柔,跟那个脾气火爆的家伙一点都不一样……好像快点完成任务去找她啊~”
这座古宅据说是某位贵族昔的秘密爱巢,主人去世后便荒废至今。最近附近居民频繁反映,深夜会听见宅内传来少女的歌声,听得人心里发慌。调查局排查后判定为幽灵现象,于是派出了专精此道的道尔顿。
“虽说我平时是散漫了点,”他从随身皮包里逐一取出物品,动作熟练而精准,“但在幽灵处理这块,局里我认第二,也就只有那个放火的女人能压我一头……”
圣水瓶、安神符、银质小镜、骨粉包、特制盐圈……每样物品都被仔细检查后放置在顺手的位置。他的表情在幽蓝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冷静,与平轻浮的模样判若两人。
准备工作完成,道尔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主厅厚重的雕花木门。
歌声果然传来了。
清冽、婉转,像山涧溪流般在空旷的大厅里流淌。道尔顿凝神感应——没有怨念的刺痛,没有精神扰的迹象,歌声本身甚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纯净。
“普通的地缚灵,执念不深。”他初步判断,握着提灯的手放松了些,“大概又是哪个被困在这里的小姐,想找人帮忙送封信或者找件旧物……”
他循声走去,脚步在积灰的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印迹。在月光最盛的楼梯井处,他看见了歌声的主人。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少女幽灵,白发如雪,赤足坐在楼梯扶手上。她正专注地哼唱着不知名的民谣,直到察觉到灯光,歌声才戛然而止。
“你好,美丽的女士,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
她转过头,苍白的脸上先是浮现出见到访客的惊讶,随即——道尔顿注意到——那惊讶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惊恐。
“为什么还有人会来?”少女幽灵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喊,“快走!快点离开这里!”
道尔顿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凝固。
不对劲。
他手中的提灯具有特殊的效果,可以让幽灵镇定下来,并与其沟通。如果只是普通的地缚灵,看到他这个能沟通的调查员,第一反应应该是求助,或是诉说执念——而不是驱赶。
驱赶则意味着……
“这宅子里有别的东西。”道尔顿低声自语,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的圣水瓶。
正是因为这里有别的危险,这个幽灵才会一唱歌的方式来驱赶锅炉的行人!
但是,他明白地太迟了。
【哦呀~调查局的狗什么时候溜进来了?】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黑暗处传来。
道尔顿甚至来不及抬头,数条粘湿冰冷的触须已缠上他的四肢与脖颈,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拽离地面,拖向楼梯上方的阴影深处!
砰——!
他的后背与天花板接触发出沉闷的巨响,提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滚下楼梯,幽蓝的光芒在台阶上弹跳了几下,最终熄灭。
少女幽灵徒劳地伸出手,指尖穿过道尔顿奋力挣扎的衣角,什么也没能抓住,只能别过头去,努力不去看那副场景。
她听见布料撕裂声、沉闷的击打声、道尔顿短促的痛哼——那痛哼很快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响,像是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是拖曳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老实呆着。别做多余的事。】
沉重的脚步声缓缓离去。
月光重新洒满楼梯井,只剩少女幽灵独自跪坐在扶手边。她抱着自己透明的双臂,将脸埋进膝盖,细不可闻的哽咽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
“……对不起……”
——
撒克街221B,三楼工作间。
诺卡正笨拙地尝试在骑马裙裤内侧缝制隐蔽枪套,针脚歪歪扭扭。密涅瓦靠在门边看着她折腾,既不出手帮忙,也不出言指导,只是偶尔在她被针扎到手指时,嘴角会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窗外的夜幕彻底降下,远处教堂钟声敲响七点。
城市另一端,废弃古宅的楼梯底部,一盏熄灭的提灯静静躺着。幽蓝的光芒已彻底消散,只剩金属外壳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而在三楼某个房间深处,道尔顿的意识在剧痛与黑暗中浮沉,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至少,爱卡丝那家伙……不会发现我这次……又买了仿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