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雾都调查局局长,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长发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双脚离地三寸,悬浮在半空中,低头俯视着下方的一片狼藉。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百无聊赖。仿佛眼前这株通天彻地的血树、崩裂的街道、废墟般的战场,都不过是常生活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曲。
诺卡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姐姐……你是神吗?”
林婉闻声低头,目光落在灰头土脸、坐在地上喘气的少女身上。她挑了挑眉,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感,“不过真要说的话,我是‘仙’。”
仙?诺卡没听懂。但她也顾不上深究了。
因为那只被血树脉击退的骨甲巨人,此刻再度动了起来!
它似乎判断林婉是更大的威胁,放弃了诺卡,庞大的身躯骤然跃起,覆盖着厚重骨甲的右腿高高抬起,如同战锤般朝着悬浮空中的林婉当头踏下!
那一踏的力量足以将一栋砖石小屋碾成齑粉。腿未至,劲风已压得下方废墟烟尘倒卷!
林婉甚至连视线都没完全转过去。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从天而降的巨足,凌空轻轻一挥——
动作轻盈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唰——!!!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线,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骨甲巨人那足以抵挡炼金直射的厚重腿甲,连同内部的骨骼、肌肉、以及所有支撑结构,在同一瞬间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七八段。
断面光滑如镜。
巨人庞大的躯体在空中僵滞了一瞬,随即崩解。巨大的骨块、甲片、以及内部那些暗红蠕动的不明组织,如同被拆散的积木般哗啦啦坠落,在街道上堆成一座小山。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诺卡张着嘴甚至忘了喘气。
“刚刚那个光柱……是你的?”林婉看着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诺卡问道。
“不……不是!刚刚有个吸血鬼来了,他一抬手就造出那么大一个东西,吓死我了。”
“吸血鬼?”林婉怀疑地看着诺卡,让她顿时有些心虚,但很快,林婉的注意力就被其他的事物所吸引。
她抬头朝远方的高塔上看去,其视力竟然惊人地看到了塔上的男人。
“卡西欧……”
塔顶的男人在阴影中行了个礼,然后化为一丝血气消失不见。
林婉这才将视线完全转向屋顶上路厄治所在的位置。老学者已经退到了烟囱边缘,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在身前徒劳地比划着,似乎想画出某个传送法阵。
“想走?”林婉轻声说。
她向前踏出一步,空间在她脚下折叠。
上一秒还在街道上空,下一秒,她的身影已出现在路厄治面前,两人之间不足半米。
路厄治画到一半的法阵“噗”一声熄灭了。他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烟囱砖石,再无退路。
“诶呀,瞧瞧。”林婉微微歪头,打量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老者,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这不是路厄治医生吗?什么时候回雾都的,也不和我们调查局打声招呼。”
“林、林婉局长……”路厄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冷汗浸湿了花白的鬓角,“好久不见……那个,我、我家里还有点急事,炉子上还烧着水,我就先——”
他的话没能说完。
林婉抬起右手,手掌如刀,对着他的脖颈轻轻一挥,路厄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离开了脖颈,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咚一声掉在倾斜的屋顶瓦片上,滚了几圈,停在屋檐边缘,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错愕。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两秒,然后软软倒下,沿着屋顶斜面滑落,砰地砸在下方街道的废墟里。
诺卡看着那颗滚落脚边的头颅,又看看烟囱旁那具迅速被血泊浸染的无头尸体,感觉自己的心脏真的停跳了一拍。
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林婉解决了路厄治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了她身上。
然后,朝着她一步踏出。
空间再次折叠压缩。明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林婉只是寻常地迈了一步,身影便已出现在诺卡面前。
白色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那张东方韵味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过来。
诺卡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刷屏的念头:
你不要过来呀——!!!!
“喂,诺卡是吧?”林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有没有从道尔顿身上搜出一张素描图?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个长方形。
“是、是的局长!这就是!”诺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手伸进裙摆内侧——摸索了几下,掏出那方叠好的亚麻手帕,双手捧着递过去。
林婉看着她那从裙底掏东西的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接过手帕,展开,扫了一眼那张《维特鲁威人》的素描,点点头:“很好。”随即,她的目光又落回诺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没有炼金储物袋?”
诺卡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喘:“报、报告局长!没有!”
“嗯。”林婉沉吟片刻,左手探向自己腰间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皮质小包。她的手伸进包口却从里面拽出了一个深棕色皮革双肩背包,大小足够装下一个婴儿。
“诺,这个给你。”她把背包递过来。
诺卡茫然接过:“这是……?”
“新产品——炼金背包,可以放些随身物品和装备。”林婉简单解释,“具体怎么用,回去问密涅瓦,她知道。”
提起密涅瓦,诺卡终于从“局长秒一切”的震撼中找回了一点思考能力。她急切地抬头:“那个,局长!密涅瓦是无辜的!你看,真正的犯人就在这里!”她指了指路厄治的尸体,“赶紧把密涅瓦从牢里放出来吧!”
“牢里?”林婉眨了眨眼。
“对呀!她不是早上被你们抓走了吗?说是害同僚……”诺卡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林婉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局长脑海中闪过办公室里侧躺在沙发上、差点就摸出烟来的密涅瓦,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嗯……好的,我会尽快处理这件事。”她语气正经,“那么,我先回去了。调查局的处理部队马上就到,他们会收拾现场。你……”
她看了看四周废墟,又看了看灰头土脸、衣服破烂但眼神亮得惊人的少女。
“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说完,林婉的身影开始淡化。不是消失,而是如同褪色的水墨画,逐渐透明,融进周围的光线里。
“好、好的!局长慢走!”诺卡立正喊道。
直到林婉的身形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好一会儿,诺卡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回地上,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她喃喃道,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跳起来,朝着空气大喊:“等等!局长!我怎么办啊!这里离撒克街好远的!局长!你还在吗?!把我一块儿带回去呗~局长?!!”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回应她。
诺卡垮下肩膀,哀怨地叹了口气。她低头看看手里崭新的炼金背包,又看看周围一片狼藉的街道,以及那株开始缓缓消散、化作漫天血色光点的巨树残骸。
“算了……总比死了强。”她自我安慰着,把背包甩到肩上,认命地开始辨认方向。
她没有注意到——也不会注意到——路厄治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无头尸体背后,贴着衬衫内侧的位置,一张与诺卡上交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维特鲁威人》素描,正悄然自燃。
火焰是幽蓝色的,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烧穿外面的衣物。纸张在几秒内化作一撮极细的灰烬,贴着布料滑落,混进血污与尘土中,再无痕迹。
倘若密涅瓦在这里,以她的观察力,或许能察觉到那细微的能量波动与灰烬中残留的异常气息。但很快,调查局的处理部队就会赶到,他们将专注于收殓尸体、清理现场、清除民众记忆——这些训练有素的队员,不会注意到那一点点几乎与尘埃无异的灰。
——
千里之外,某处地底深处黑暗的空间。
巨大的、充满墨绿色粘稠液体的玻璃培养罐伫立在空间中央,罐体连接着数十粗细不一的管道,泵送着不知名的营养物质与能量。
罐中,悬浮着一个的人形。
忽然,所有管道同时断开,液体开始迅速排空。罐体前方滑开一道密封门,墨绿色的液体哗啦啦涌出,在地面汇聚成滩。
液体排尽后,罐中的人形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赤足踏在冰冷湿的地面上。皮肤苍白,肌肉线条完美得不似真人,一头湿漉漉的淡金色短发贴在额前。
“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动作有些生涩,仿佛还不习惯这具身体。
“真疼啊……”声音年轻,带着点抱怨的鼻音,却又有种诡异的空洞感,“那个女人下手可真狠。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心却这么黑。”
他走到房间一侧的落地镜前。镜面映出他的样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得近乎女气,碧蓝色的眼睛像两颗上等的玻璃珠,缺乏温度。
他歪了歪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路厄治叔叔,感谢你为我做的付出。”他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撒娇般的亲昵,“虽然你早就听不见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
笑容一点点加深,嘴角几乎咧到耳。
“至于原因嘛——”
脑海中闪回不久前“看到”的画面:街道上横冲直撞的娇小身影,与骨甲巨人缠斗时爆发出的惊人速度与力量,最后那株冲天而起的血树……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咯咯咯……哈哈哈哈!”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越来越响,在密闭的地底空间里回荡,“真是……真是美丽!力量,速度,反应,与魔力的适性居然都如此地完美!那个混血的身体……啊啊啊~”
他张开双臂,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仿佛在拥抱某个无形的存在。
“好想知道~好想知道~!”他喃喃着,眼神狂热得近乎疯癫,“那个身体……真想把它切开,仔细地观摩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肌肉的纹理,骨骼的密度……哈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
笑声在黑暗中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仿佛从中看到了某人的身影。
“等着我哦,可爱的小姑娘。”他轻声说,指尖在镜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
调查局大厅,傍晚时分。
“呜啊~!今天早上吓死我了……你被他们带走后,我好害怕!还以为你真的要被关起来了!”
诺卡扑进密涅瓦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前,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后怕与委屈。她完全不在乎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调查员们投来的视线。
“她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夸张了?”赛思站在柜台后,看着那边几乎要挂到密涅瓦身上的诺卡,小声对旁边的爱卡丝说道。
“就是说啊~”爱卡丝趴在柜台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谁都知道密涅瓦大人肯定不会有事的啦。最多就是在局长办公室里‘关’一天,而且绝对是好茶好点心供着~”
她回想起早上看到密涅瓦被一群人“押”进来时的场景,确实吓了一跳。但稍微想想就明白了——这不过是做给外面看的戏码。也就诺卡这种刚加入、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才会真的相信密涅瓦会被丢进牢里。
密涅瓦有些无奈地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棕褐色脑袋。她抬起右手轻轻放在诺卡背上,拍了拍。
“好了,没事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回家吧。”
诺卡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尖有点红。“嗯!”
两人穿过大厅,走向那排通往城市各处的门扉。密涅瓦熟门熟路地停在那扇深褐色的民宅大门前,握住黄铜把手。
推门,跨入。
熟悉的撒克街黄昏景象在眼前铺开。但——
“密涅瓦,咱们今晚……怎么办?”诺卡站在221B号门前,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声音有些发虚。
早上被道尔顿撞飞的大门,此刻依旧嵌在对面的墙壁里,周围墙体裂纹纵横。客厅里,家具东倒西歪,地毯上凝固着暗褐色的血渍,石膏碎片和木屑洒得到处都是。晨光中尚可忍受的狼藉,在暮色下显得格外凄惨——这地方还能住人吗?
密涅瓦沉默了几秒。
“……你先去楼上休息吧。”她最终说道,从腰包里掏出一张厚实的羊毛毯,“今晚我来守夜。”
“唉?可是……”
“好了,快去。”密涅瓦打断她,“今天在城里奔波了一整天,又打了一架,你早就累坏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会警醒的。”
这是实话。诺卡此刻才感觉到,疲惫如同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上午的追逐战、与骨甲巨人的缠斗……身体的自愈能力和精力终究不是无限的。
“哈啊~”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困倦的泪花,“那……好吧。如果你觉得困了,就叫醒我,我来换岗。”
“嗯。”
诺卡摇摇晃晃地踏上楼梯,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二楼卧室门关上的轻响后。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密涅瓦走到那张还算完好的沙发旁,抖开羊毛毯,裹在身上,然后躺了下去。沙发对于她的身高来说有些短,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延伸至墙壁的裂痕。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朦胧的月光穿透没有门板遮挡的门洞,洒进一片狼藉的客厅,在地毯上投下清冷的银辉。
月光也落在密涅瓦身上。
她不知何时已脱下了外套和手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右臂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她抬起右手,金属五指在眼前缓缓张开,又收拢。
月光穿过指缝,在掌心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年了啊。”低语消散在空旷破损的客厅里,轻得如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