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死后,玛莎抱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在黑暗中对自己发誓:
无论多难,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沃尔玛,她要把他培养成像他父亲那样坚韧善良的男子汉;如果是女孩……就叫莉莉安,她会教她读书识字,绝不让她重复自己的命运。
她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准备第二天就离开这座吞噬了她丈夫的城市,回到乡下,哪怕生活更苦,至少空气是净的,夜晚是安静的。
可命运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不肯满足。
那晚,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加尔的工友,圣威治。他手里捏着几枚肮脏的硬币,眼神躲闪:“嫂子……这是厂里给的抚恤金。加尔的事……唉。”
玛莎看着那寥寥几枚硬币,心像被再次捅穿……一条命,就值这么点?可她能说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女人,能向谁讨公道?
她接过钱,泪水无声滑落。
圣威治看着她哭泣的模样,那双原本装出同情的眼睛里,渐渐浮起别的东西。昏黄的油灯下,玛莎苍白的脸、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因怀孕而微微丰腴却更显脆弱的身形……一个失去了丈夫、独自住在贫民窟的漂亮女人,能有什么倚仗?
“嫂子,别太难过了。”他踏进了门槛,反手关上了门,“那些黑心老板都该下!加尔多好一个人啊……”
他假意咒骂着工厂主,一步步靠近,话语从虚伪的安慰逐渐变成露骨的关心。玛莎沉浸在悲伤中,等到她察觉不对时,圣威治已经堵在了她的面前。
“你、你要做什么?”她惊恐地后退。
“嫂子,一个人多苦啊,让我陪陪你……”男人的笑容变得狰狞。
接下来的记忆是破碎的、充满痛感的片段:粗暴的撕扯、不堪入耳的谩骂、自己绝望的哀求、木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切都混合在贫民窟夜晚惯常的嘈杂中,无人听见,无人理会。
第二天清晨,玛莎躺在冰冷湿的地面上,衣衫不整,身上青紫交加。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漏雨的霉斑,泪水早已流,心里只剩一片死灰。
然后她感觉到了身下的湿黏,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孩子……她的孩子……
她颤抖着摸向旁边,触到了一个冰冷、柔软、过分小的躯体。她把它捧到眼前——那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婴儿,蜷缩着,泛白的皮肤上还沾着血污,早已没有了呼吸和温度——早产。
在昨晚的暴行中,孩子提前离开了她,也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最后的希望,熄灭了。
玛莎抱着那具冰冷的小身体,喉咙里发出不成音节的嗬嗬声,像是受伤的动物。她不知道自己抱着孩子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再次暗下。
然后她站了起来,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她来到圣威治租住的棚屋前——她还记得加尔指给她看过。她拼尽全身力气爬上歪斜的屋顶,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抱着孩子跳进了黑暗的屋内。
左腿传来剧痛,估计是摔断了……但没关系,她还能动。
夜晚,圣威治哼着小调回来了,浑身酒气,用从玛莎那里拿走的“抚恤金”潇洒了一番。他刚推开门——一道寒光闪过!
“啊——!”他捂住半边脸,鲜血从指缝涌出。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握着染血小刀、如同索命恶鬼般的玛莎。
他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惨叫声响彻小巷。
玛莎没有追……她低头看着滴血的刀,缓缓将刀尖转向自己的心口。
[你恨你自己的无力吗?]
一个声音,幽幽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玛莎的手停住了。
[你的无力,让你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甚至连报仇都做不到。那个男人还活着,而你就要死了。]
“我……我恨……”玛莎的声音涩嘶哑,“我恨我自己!呜呜……”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掩面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
[放心吧,我能帮你改变这一切……改变这个令你憎恨的、无力的自己。]
……
记忆的水退去,玛莎——新生的血族公爵——低头看着墙角那具幼小的尸骸,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冰冷的血泪。
纵使获得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强到足以撕裂钢铁、纵暗影、近乎永生……却依旧无法让一个小小的生命重新温暖起来,太阳……拒绝了她。
她缓缓抬起头,赤红的双眸望向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打开门离开。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玛莎轻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但我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她看到了诺卡眼中深藏的悲痛,那不是假的。这个在贫民窟挣扎求生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光芒的孩子……他需要保护,需要有人不让他重复自己的命运。
“他……需要一个母亲。”
说完,她迈开脚步,的双足无声地踏过冰冷的地面,朝着已被诺卡打开的房门走去。黑色的礼服下摆拂过尘埃,如同展开的羽翼。
——
屋外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但对双方都是一种折磨。
巷战是密涅瓦的主场——她如同幽灵般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堆废弃物、每一处高低差。她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时而蹬墙跃起,时而俯身滑铲,双枪的射击声每一次响动都伴随着一道拖曳银尾的射出。
“真是烦人的虫子!”卡西欧低吼,背后展开的蝠翼猛地扇动,掀起一阵腥风。他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双手挥动间,数十道由凝固血液构成的猩红箭矢暴雨般射向密涅瓦的藏身之处。
密涅瓦没有硬接,她早在箭矢凝聚时就已预判了轨迹,一个侧翻躲到一处半塌的砖墙后。血箭击中墙面,炸开朵朵猩红之花,腐蚀性的血液将砖石烧得滋滋作响。
“左边!”密涅瓦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左侧开枪。一发附加火焰的与一道从阴影中窜出的“猩红锁链”撞在一起,爆炸的气浪让她借势向后滑开数米。
卡西欧最棘手的地方并不是攻击——那些血魔法虽然凌厉,但密涅瓦凭借多年处理异常事件的经验和猎豹般的反应总能险险避开,或是用在空中拦截。真正麻烦的是他那近乎变态的恢复力。
密涅瓦亲眼看到自己一发击穿了卡西欧的膛,心脏都被她轰碎。可是转眼间,那狰狞的伤口就被涌出的血雾包裹、填补、复原,除了礼服破了个洞,他就像没事人一样。
“相性太差了……”密涅瓦喘息着,再次更换弹巢。她的苍炎对异常生物有奇效,能极大抑制再生,但对公爵级吸血鬼来说,只要碰不到就没有意义,而卡西欧显然不会给她那样的机会。
“你就只会躲吗,调查员小姐?”卡西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悬浮在巷子上空,月光为他镀上银边,赤红的眼眸俯视下方,“你那漂亮的火焰,还能烧多久呢?”
卡西欧这边也不好过。他的强项是回收损伤的身体,从而获得近乎无限再生的恢复能力,可是遇到密涅瓦的银色火焰就直接被压制,火焰附着后绝不会熄灭,甚至还会迅速扩大。而密涅瓦也不会一股脑全用这种火焰,而是在普通的炼金弹中夹杂着几枚,得卡西欧十分难受。
对于卡西欧的激将,密涅瓦没有回答。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地形利用接近极限,消耗……腰侧的袋虽然拥有充足的弹药,能近乎无限补充普通炼金弹,但火焰的消耗是实打实的,最好还是尽可能减少消耗。
密涅瓦眼神一凛,再次冲出掩体。这次她没有迂回,而是直线冲向卡西欧下方的死角,双枪连射!并非全部附着银焰——她刻意将几发圣蚀弹混在普通弹中,射击节奏也毫无规律。
卡西欧正要硬扛,突然察觉到其中几发传来的危险气息远超其他。“又来了!”他不得不分神辨别,控血雾在身前形成多层屏障,同时身形急退。
嘭!嘭!轰!
普通被血雾挡下,但两发圣蚀弹接连击穿屏障,银焰炸开,虽未直接命中,飞溅的火星还是沾到了他的蝠翼边缘。
“嗤——!”卡西欧痛哼一声,当机立断,血光一闪,被银焰沾染的那部分蝠翼直接分离,任其在空中燃烧殆尽,新的翼膜迅速从伤口处再生。
“该死的……”他的优雅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焦躁。这种赌博式的攻击让他束手束脚,不敢再随意硬抗。
密涅瓦同样不好过,高强度的移动和射击对体力是巨大消耗,迫使她背靠着一截锈蚀的蒸汽管道剧烈喘息,额间碎发被汗水浸湿。
卡西欧也落回地面,礼服有些凌乱,呼吸稍显急促。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峙,目光在空中碰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意。
就在这时,密涅瓦眼角的余光瞥见——卡西欧身后那栋破屋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脏兮兮的小脑袋探了出来——诺卡。
月光下,密涅瓦那头标志性的银发几乎在发光,诺卡一眼就看到了她。然后,他的视线僵住了——背对着他、展开双翼的金发吸血鬼,那压迫感即使隔着距离也让他腿软。
密涅瓦心脏一紧,她强迫自己维持着与卡西欧对视的姿态,但右手极其轻微地、小幅度地向外甩了甩。
[快跑。]
诺卡看懂了,他深吸一口气,贴着墙,像只野猫般向外挪动。
卡西欧的眉头微皱。密涅瓦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他的眼睛,虽然不明白含义,但本能的警惕让他将注意力完全锁定在密涅瓦身上,血雾在周身缓缓流转。
一步,两步……诺卡渐渐远离房门,眼看就要拐进旁边的岔路。
但吸血鬼的听觉远超人类。极其轻微的、沾着泥土的脚步声,还是传入了卡西欧敏锐的耳朵中,他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扭头——
“现在快跑!”密涅瓦暴起!她不再保留,双腿爆发出全部力量,如离弦之箭冲向卡西欧,双枪喷吐出最炽烈的火舌!这一次,几乎每发都拖曳着银焰!
“找死!”卡西欧怒喝,不得不回身应对。血雾翻腾,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逆十字”盾牌挡在身前,银焰接连轰击其上,炸开耀眼的光斑并将其烧的连渣都不剩。
诺卡也不再隐藏,拔腿就跑!然而,就在他冲过门口那片空地时,脚下突然一绊让他趴在地上!
“唔!”他低头,只见一由无数黑色微小颗粒凝聚而成的、宛如实质阴影的触手,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脚踝。他伸手去扯,手指却径直滑了过去,本无法着力。
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身影光着脚从屋内走出。
月光照在玛莎苍白的脸上,其中有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决绝。
“那就是另一名吸血鬼公爵!”密涅瓦心神巨震,开口试图吸引注意,“你想对诺卡做什么?!”
分神的代价是巨大的。
“战斗时可不能东张西望!”卡西欧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一道凝练的血箭不再是直线射击,而是划出刁钻的弧线,绕过了密涅瓦仓促举起的枪口,狠狠撞击在她腰腹之间!
“噗——!”密涅瓦如遭重击,整个人被炸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砖墙上,砖石碎裂。她咳出一口鲜血,腰腹处传来骨头可能裂开的剧痛,炼金风衣被撕裂,下面的衬衣迅速被血浸湿。
“密涅瓦小姐!”诺卡失声惊呼。
玛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诺卡惊恐地向后缩,挥舞着手臂:“别、别过来!”
玛莎没有停下。她俯身,轻易地避开了诺卡无力的推拒,伸出双臂,将他紧紧地、却又不失温柔地搂进了怀里。冰冷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让诺卡直接僵住了。
“你的名字是叫诺卡,对吗?”玛莎的声音很轻,贴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从今天开始,”玛莎继续说着,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脏乱的头发,“你就是我的孩子了。而我,也会给予你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并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话音落下,玛莎微微偏头,张开了嘴。月光照在她唇边,那对属于血族公爵的、苍白而尖锐的獠牙,闪烁着寒光。
“等等……住手——咳咳咳!”密涅瓦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腰腹的剧痛和内脏的震荡让她再次咳血,眼前阵阵发黑。
“没错!就是这样!”卡西欧兴奋地高举右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完成‘初拥’吧!以你的血脉,以公爵的位格!赐予他永恒的生命,让他永远陪伴你!这是新生,是恩赐!”
夜空中,那轮圆月缓缓移动,终于抵达了天顶正中央,清冷辉煌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相拥的两人完全笼罩。玛莎的白发、诺卡脏污的侧脸、黑色礼服的褶皱,都在月光下纤毫毕现。
玛莎低下头,赤红的眼眸深深看了诺卡一眼。
然后,她朝着少年纤细的、跳动着生命脉搏的脖颈,缓缓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