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象斜向推进,封锁了对角线。
“剩下的……”密涅瓦松开最后一枚棋子,向后靠进沙发背,银发在窗外透入的灰色天光中流淌,“交给别人就好。”
林婉看着棋盘上已成合围之势的黑子阵列,轻轻“啧”了一声:“是个好主意。可现实不是棋盘,她要怎样通知我们呢?”她摊了摊手,“除非你能隔空传信,或者——”
话音未落。
窗外,雾都灰蒙蒙的天际线某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血色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个点,随即疯狂扩张、攀升,仿佛地底喷涌的岩浆逆流冲向天空!一粗壮得不可思议的血红色树拔地而起,高悬于城市上空!
血色十字新星的光芒穿透雾都常年不散的阴霾,将半个东区的建筑染上不祥的红晕。街上行人驻足仰头,马车急停,店铺里的客人涌到窗边——即使是最迟钝的普通人,也能清晰地看见那违背一切自然规律的造物。
办公室内,林婉手中的白后棋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滚了两圈。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株矗立在天地间的血色巨树,向来沉静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怔忪。
“……这……”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音节。
密涅瓦却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甚至带着点得意地侧躺进沙发里,朝林婉摆了摆手:“好了,位置已经标出来了,够显眼吧?该你上场了,局长大人~”
林婉收回目光,眼神复杂地看了密涅瓦一眼:“你早就料到了?”
“猜到她会想办法闹出动静,”密涅瓦耸耸肩,“只是没想到动静会这么大……不过也好,省得我们还要费心找。”
“啧。”林婉站起身,黑色西装的衣摆随着动作垂落平整,“懒死你得了。”她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警告道,“还有——不准在我办公室里抽烟!听到没有?”
密涅瓦正摸向大衣内侧口袋的手顿住了。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把那包刚掏出来的香烟又塞了回去:“哦,好吧~”
“这还差不多。”林婉这才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她没有推窗,只是向前一步踏出,前方顿时漾开水纹般的涟漪。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物质边界,消失在了办公室内。
密涅瓦独自留在办公室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哗——那喧哗中夹杂着惊讶、恐慌、以及警铃的尖啸。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回棋盘。
按照规则,兵抵达对方底线时,可以升变为除王以外的任何棋子。
密涅瓦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那枚孤军深入的黑兵顶端。
“该升级了,菜鸟。”
——
不久之前,东区边缘,崩塌的街道。
诺卡被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巨手狠狠拍进地面时,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哀鸣——虽然实际上,连一都没断。
“屏障?”她啐出一口混着灰尘的血沫,双手撑地,试图把自己从人形凹坑里。
【没错。】卡西欧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事不关己的悠闲,【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打到现在,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让我看看……这屏障效果还真不错,‘生人勿近’、‘吸音隔绝’、‘视觉幻象’……布置得相当周全嘛。】
诺卡终于把自己从地里“拔”了出来,半跪着喘息。她抬头看向屋顶——路厄治·加发尼正站在那儿,双手抱,脸上挂着研究者观察实验体的狂热笑容。他身旁,那尊三米高的骨甲巨人“亚当”缓缓收回手臂,骨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对了!”诺卡眼睛一亮,“只要把屏障解除,这里的动静就能传出去!调查局的人肯定会发现!”她冲着脑海中的声音喊道,“喂!你既然看得出来,肯定知道怎么破吧?赶紧把这该死的结界解除!”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啊~】
“哈?!”诺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瞪着空气,仿佛这样就能瞪到那个不知躲在哪儿看好戏的吸血鬼公爵,“不是,大哥,都这时候了,你跟我说这个?!”
一分神,巨人的骨掌再度拍下!
这次诺卡没能完全躲开,左肩被掌缘刮到,整个人如同被抽飞的石子横飞出去,一连撞穿两堵矮墙才止住去势。砖石碎块哗啦啦砸在身上,她咳嗽着从废墟里爬出来,感觉左臂一阵发麻——但也就只是发麻而已。
【不过嘛……】卡西欧的声音慢悠悠地再度响起,【看在我们算是半个同族的面子上,我倒是可以教你一手。】
“那你就……快点!!!”诺卡嘶吼着,双腿蹬地,头顶的大手扔飞出去。
【嗯?你刚刚说什么?】卡西欧故意拖长了语调,【哎呀,突然觉得心情不太好,要不我先去散个步,喝杯茶?】
“你——!”诺卡气得咬牙,但眼看骨甲巨人再次转身,巨大的骨爪张开如牢笼般罩下,她终究是屈服了。
“……呜呜呜……伟大的卡西欧大人!请救救我吧!!!”她闭着眼睛喊出来,脸颊滚烫——一半是羞耻,一半是愤怒。
【嗯~诚意不足。】卡西欧的声音里满是愉悦,【不过我今天心情确实不错,就先告诉你该怎么做吧。】
巨爪已至头顶!
【听好了,混血的小家伙。血魔法可不仅仅是丢丢血刃、造造血盾那么粗浅的东西。它是‘生命’与‘契约’的权柄,是直接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技艺。而所有结界、屏障、封印——它们本质都是‘规则’的具象化,是对特定区域内物理或神秘学法则的暂时修改。】
诺卡向右急滚,骨爪擦着后背砸进地面,碎石溅了她一身。
【所以,要破除结界,有两种方法。】卡西欧不紧不慢地继续,【第一,用更强的力量暴力撕碎它——显然你现在做不到。第二,找到它的‘规则节点’,用同等级的力量进行‘涉’或‘覆盖’。】他顿了顿,【而血魔法最擅长的,恰恰是后者。】
“具体怎么做?!”诺卡一个滑铲从巨人胯下钻过,顺手朝它腿关节开了两枪——依旧只是火花四溅。
【很简单。】卡西欧轻笑,【用你的血,你的意志,你的‘存在’,去宣告一片新的‘规则’。不需要太复杂,只要足够鲜明、足够庞大、足够……引人注目。】
诺卡再次后跳,落到一栋相对完好的二层商铺屋顶。她喘息着,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血色,体内两股血脉在高压下躁动不安。
“宣告……新的规则?”她喃喃重复。
【没错。比如——】卡西欧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韵律,【宣告一片‘领域’的诞生。用血为,以念为枝,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无法忽视的……‘标记’。】
诺卡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在之前的战斗中划破了,暗红色的血珠正缓缓渗出——那血色比常人更深,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的暗金色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瞳孔已彻底转为血色的竖瞳。
“我……试试。”
屋顶另一端,路厄治察觉到了异常。他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亚当’!阻止她!”他尖声下令。
骨甲巨人庞大的身躯骤然加速,每一步都踏碎砖石,直冲诺卡所在的屋顶!
诺卡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指尖对准天空。那滴悬在指尖的血珠,在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宣告。”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沉沉坠入空气。
【很好,继续。】卡西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赞许。
诺卡努力回忆着吸血鬼公爵那浮夸的语调,尝试模仿那种仿佛吟唱咒文般的韵律:
“吾为……永夜的贵族,不老的智者……”她卡壳了一下,脸颊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念下去,“洞悉万法而……得到唯一的真理!”
什么鬼东西!她自己都快念不下去了!
但某种变化确实发生了。
指尖的血珠开始发光。不是反射阳光,而是自内而外透出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的光芒。它脱离了她的手指,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骨甲巨人已至面前!巨大的骨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拍下!
诺卡猛地睁开眼睛。
“——太烦了!我不念了!”
她放弃了所有故作姿态的咏唱,将全部意志、全部情绪——愤怒、焦躁、憋屈,还有终于找到破局方法的兴奋——统统灌注进那滴血中!
“解放吧!血海巨树——!”
她朝着地面,狠狠挥下手臂!
悬浮的血珠应声坠地。
嗒。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下一刻——
轰隆隆隆隆————!!!!
以血珠落点为中心,整条街道的地面如同活物般翻滚、隆起!坚硬的石板被无形之力撕裂,缝隙中喷涌出暗红色的、粘稠如的能量洪流!那些“血液”迅速凝聚、塑形,化作无数粗壮虬结的脉,破土而出,疯狂蔓延!
骨甲巨人的重踏被一突然暴起的血色脉迎面击中!足以拍碎钢板的力量被生生抵住,巨人踉跄后退,骨甲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什么?!”路厄治失声惊呼。
但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脉从地下涌出,彼此缠绕、融合,在街道中央堆叠成一座不断升高的“山丘”。接着,山丘顶端裂开,一株完全由暗红血液凝结而成的“树”破壳而出,以骇人的速度向天空攀升!
五米、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树表面,脉动的纹路如同血管网络,隐约能看到能量的流淌。分枝从主两侧展开,并非自然树木的柔和曲线,而是尖锐、狰狞、如同骸骨又似利爪。它们向两侧伸展,越长越密,最终在高空交织成一片覆盖了小半个街区的庞大树冠。
而树与树冠的轮廓——笔直冲天的粗壮主,横向延展的尖锐枝桠——恰好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血十字树。
它矗立在雾都东区的天空下,通体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辉光,将周围一切建筑、街道、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染上了血色。
屏障——碎了。
并非被暴力摧毁,而是被这株巨树本身的“存在”生生“挤”碎的。当血树突破某个高度极限时,周围空气中传来一连串玻璃碎裂般的脆响,无形的桎梏悄然消散。
远处,警铃声、人群的惊呼声、蒸汽机车急刹的刺耳摩擦声——所有被隔绝的声音,瞬间涌了回来。
路厄治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不可能!这种规模的血魔法……这本不是初拥者能掌握的!”他死死盯着那株巨树,又猛地转向站在树旁、单手扶膝剧烈喘息的诺卡,“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诺卡没理他。
她仰头看着自己弄出来的这株夸张到离谱的血树,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这是我的?”她喃喃自语。
【得不错。】卡西欧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虽然咏唱词烂透了,但意志的灌注很到位。看来你的血脉,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诺卡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高强度的战斗,加上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大半体力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眼前阵阵发黑,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好……好累……”她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额发。
就在这时,头顶血树投下的阴影,忽然被另一层光覆盖。柔和、纯净、仿佛月华般清冷的白色光晕,自高空洒落。
诺卡勉强抬起头。
光晕中央,一个人影悄然浮现——仿佛她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