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的马蹄声敲碎子夜的寂静。
车夫威廉驾着他那辆双轮双座轻便马车,在雾都空旷的街道上穿行。早已过了午夜,但他还没把马车还给车行——理由很简单,他想多赚一点。
“这是第几次了?”他对着前方的马儿念叨,语气里带着老友般的熟稔,“没想到一直租到同一匹……‘Rusty’,看样子我们俩还挺有缘的嘛。”
棕红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威廉咧嘴笑了:“明天我去跟场主商量商量,把你长期租下来。我想他肯定高兴,省得你对其他车夫甩脸色。”
马儿又嘶鸣一声,这回像是赞同。
威廉甩了甩缰绳,驾着马车朝剧院区驶去——这个时间正好散场,是接活儿的好时机。
“Hansom!这里!”一道清晰的女声从前方传来。
威廉循声望去,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影。他拉动缰绳轻勒马颈,让马匹减速慢行,马车平稳地靠向路边。
“晚上好,女士!请问您要去哪里?”威廉打量着车下两位乘客。
两人都裹在深色大衣里,其中一个似乎赤着脚,被另一个横抱在怀里,这组合看上去有点奇怪。
“去撒克街221B。”抱着人的那位开口道
威廉拉下车厢旁的杠杆,折叠门“咔哒”一声打开。
等两位女士上了车,他才发现被抱着的那位身材娇小,棕色的长发贴在脸颊遮住了脸,但看起来年轻得很。抱着她的那位则有一头醒目的银发,即使在昏暗的车厢里也仿佛泛着微光。
“这两人是贵族吧?”威廉一边驾车一边暗自揣测,“真漂亮……就是这打扮,啧啧,不愧是贵族,玩得可真花。”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不久便停在了撒克街221号门前。
接过车费和一笔还算慷慨的小费,威廉目送两人进屋——银发女士依旧抱着那个年轻的,赤脚的那个似乎想下来,但看了眼街上可疑的污渍,又缩了回去。
“晚安,女士们!”威廉朝她们的背影喊了声,然后甩动缰绳,马车嘚嘚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
“放、放我下来吧……”诺卡在密涅瓦怀里小声请求,脸颊发烫。
密涅瓦瞥了眼不远处一滩可疑的棕褐色物质:“你要是想赤脚踩在满是马粪的地上,请便。”
诺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闭嘴,乖乖让她抱着。
进了屋,不等诺卡反应过来,密涅瓦手一松
“哎呀!”
诺卡一屁股摔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那些娇羞啊什么的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揉着屁股正要抱怨,一双露趾的丝绸拖鞋“啪”地扔到她脚边。
“换上吧,光脚踩地板可不舒服。”密涅瓦已经脱掉自己的靴子,赤足走向屋内。
诺卡小心翼翼地穿上拖鞋。丝绸顺滑的质感让她忍不住用脚趾蹭了蹭鞋——她从没穿过这么柔软的东西。
“先吃点东西,然后洗个澡睡觉。”密涅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明天早上跟我出去一趟。”
“等等?!明天就要开始活?不让我休息一下——”诺卡话没说完,就被密涅瓦拉进了厨房。
密涅瓦从柜子里拿出几片面包,右手一抬,银白色的火焰在掌心升腾。她随手一挥,火焰掠过面包表面。几秒钟后,焦黄酥脆的面包片落在盘子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诺卡看得嘴角抽搐:“这……这火焰是这么用的吗?”
“先吃着。”密涅瓦转身打开炉门,直接将银色火焰注入锅炉。炉膛里,火焰安静而高效地燃烧,锅炉里的水正以飞快的速度升温。“我去给你找换洗衣服。盖上毯子别着凉……”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诺卡,“哦,忘了,你现在是混血,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一大截。算了,你随便吧。”
等诺卡吃完那片被苍炎烤过的神奇面包时,浴室的水温已经烧好。
“去洗吧,记得用海绵先擦擦身子。”密涅瓦指了指浴室。
诺卡走进这个对她来说过于宽敞洁净的房间。盥洗台的架子上放着一块浅白色的海绵,质地比她当烟囱清扫工时侥幸用过的那种粗糙海绵细腻太多。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她喃喃道,“想洗澡就洗澡。”
贫民窟的记忆浮上心头——那里一三五停水,二四六间歇性停水,能洗个囫囵澡都是奢侈。
她站到镜子前,然后愣住了。
镜子里的影像……不对,她的身体在镜中呈现出一种虚幻的透明感,能透过口看到后方架子上的浴巾,就像一层薄雾勉强勾勒出轮廓。
诺卡伸手触摸镜面,冰凉坚硬,她又低头看自己真实的手,再抬头看镜子——镜中的手几乎是半透明的。
她想起以前听过的传说:吸血鬼无法在镜子中成像,因为传统的镜子背面涂着汞银合金,而银是克制吸血鬼的神圣金属。
“真的……不是人类了啊。”
她轻声地说道,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
卧室里,密涅瓦正在衣柜前翻找。
“……白衬衫,黑长裤。”她拎出几件衣服看了看,“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不过也没她挑的余地就是了。”
衣柜里清一色是这类便于活动的衣物,女性化的裙子或礼服一件都没有。
她关上柜门,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灰色的炼金。手指抚过冰冷的枪身,然后缓缓抬起,枪口指向浴室的方向。
诺卡的脑袋就在这条直线的延长线上。
“留下她,”密涅瓦低声自语,“我会得到什么?”
吸血鬼和狼人双方的敌视与追。一旦诺卡的身份暴露,调查局昔的同僚或许也会变成明的敌人。更危险的是,诺卡还无法控制体内狂暴的血脉,哪天失控大四方,那些无辜者的血债会算在谁头上?
“了她。”
一切都将在这里结束,不用担心普通人的伤亡,调查局的追缉,异常生物的反感都会消散。顶多招致那两个吸血鬼公爵的嫉恨——但那本就是敌对关系。
这或许是最优解。
银白色的火焰在密涅瓦手中燃起,顺着枪管流淌,浓缩进弹巢中的里……只需要轻轻扣动扳机,一切潜在的麻烦都会消失。
枪口微微颤抖。
浴室传来水声,还有诺卡隐约哼唱的、不成调的乡村小曲——那是她在贫民窟从母亲那里学来的,音准差得离谱,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生气。
密涅瓦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放下枪,用特殊的手法扳开弹巢,取出那枚灌注了苍炎的。银白色的火焰在表面流转,像被封存的星光。
“现在这样子就很不错。”她低声说,将放进腰侧袋最角落的夹层里,“这枚……就留给那尚不确定的未来吧。”
“我洗完了!你还洗吗?”浴室门打开一条缝,诺卡湿漉漉的脑袋探出来。
一件白衬衫迎面飞来,“啪”地拍在她脸上。
“明天穿这套。去床上睡觉。”密涅瓦已经拿着睡袍走向浴室,将诺卡从里面揪了出来。
诺卡愣愣地抓着衬衫,看着密涅瓦关上的浴室门,又看了看房间里唯一那张床。
“为、为什么是睡一张床啊?”她小声嘟囔。
当然是因为另一间卧室还没清理出来——密涅瓦在心里回答,难道还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吗?
——
第二天早上,诺卡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卧室出来时,密涅瓦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了。说实在的,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好,还是早餐的香气叫醒了她。
“起来了?先去刷牙,然后吃饭。”密涅瓦头也不抬地说。
餐桌上摆着早餐:烤面包、火腿、两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但诺卡的目光完全没放在食物上。
她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密涅瓦的脖颈——那里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一种陌生的渴望从喉咙深处升起,就像是渴的人看见清泉。
一份报纸“啪”地拍在她脑门上。
“集中精神。”密涅瓦不知何时抬起头,紫晶般的眼眸扫过她,“那是吸血鬼的寻血本能。以你的,熬过一两天就没事了。”
“这样啊……”诺卡揉着额头,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我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呢——哎呦!”
话没说完,密涅瓦卷起报纸又给了她一下。
“胡言乱语些什么?赶紧的,今天要做的事可不少。”说着又是一下。
“我知道啦!别敲了!”诺卡双手抱头蹲下,做出标准的防御姿态……
不久后,两人终于出了门。
马车里,诺卡对自己身上的衣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双手捏起前宽松的衬衫布料,向外拉出一个惊人的弧度,然后松手——
布料颤巍巍地耸立起两个小小的弧度,诺卡睁大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但马车正好碾过一颗石子,颠簸中,那点可怜的耸起瞬间“漏了气”,塌了下去。
她不甘心地伸手想再“扶”起来。
“啪!”
密涅瓦的金属右手拍在她手背上。金属与血肉高速接触的感觉可不好受,诺卡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嘛?!”
“在外面注意形象。”
“得了吧,”诺卡揉着手背,不服气地撇嘴,“你都穿男装了,还有什么形象啊?”
“咳……”密涅瓦难得语塞,“这是为了方便活动!而且今时不同往,没有那么多限制了。”
“是是是……”诺卡敷衍地应着,转头看向车窗外,“话说咱们出来是要什么啊?”
或许是相处多了,她对密涅瓦的态度自然了许多,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上午先给你置办几身衣服,整理一下形象。下午去调查局。”
“调查局?”诺卡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Ministry of Occult & Anomalous Investigations,神秘学与异常现象调查部。”密涅瓦用清晰的发音念出全名,“大部分人直接叫它调查局。”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是个中立组织——倒不如说,大部分研究异常现象的学者都是中立的。它的职责是研究、管理那些超出常理的事物,也就是‘异常’。”
当然,和异常相关的组织不少,但调查局绝对是最松散的一个。成员就是密涅瓦这样的‘调查员’,完成委托就能获得报酬。所以与其说是组织,不如说是给异常学者设立的交易所和任务发布处。
只需要遵守一条核心原则:不要过多影响正常世界。当然,如果调查局有正式命令,还是要遵守的,不然就等着上黑名单吧。
诺卡眨了眨眼:“那……照这么说,你不就违反了‘不影响正常世界’这一条?你把我这个‘异常’带在身边,还告诉我这些。”
“是的。”密涅瓦的回答脆得让诺卡一愣,“所以我选择把你带在身边,并且告诉你真相,隐瞒只会让事情在失控时变得更糟。”
马车缓缓减速,最后停下。
“两位女士,我们到了!”车夫透过车厢顶部的小窗朝里喊道。
密涅瓦率先下车,转身朝诺卡伸出手,诺卡搭着她的手跳下车,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衣着体面的绅士淑女在门口进进出出。
招牌上花体字写着:莱波尔特百货。
“好……好大!”诺卡仰着头,几乎要扭到脖子,“这是百货商店?”
“莱波尔特的规模在雾都只能算中等。”密涅瓦站在她身边,同样仰望着建筑,“有机会带你去其他百货大楼看看,那才叫‘占据整个街区’……走吧。”
她自然地拉起诺卡的手,朝入口走去。
诺卡被她牵着,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商场内部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挑高的中庭,盘旋而上的楼梯,各色商品在煤气灯下熠熠生辉。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皮革和新布料的味道。
但更让诺卡震撼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氛围——艺术感。
橱窗的陈列、墙壁的装饰、甚至楼梯扶手的雕花,都透着一种精心设计的美,这是她在贫民窟从未接触过,甚至无法想象的事物。
“我们先去三层,然后去二层。”密涅瓦规划着路线,“如果到午饭时间,就直接在顶层餐厅吃饭。当然,一楼有很多糖果店,你想先买点也行。”
“顶、顶层!”诺卡听说那里的菜价高得吓人。她咬咬牙,下定决心:“那我就不吃一楼的糖果了!省下钱去顶层吃顿好的!”
“真的?”密涅瓦挑眉。
“真的!”诺卡信誓旦旦。
五分钟后。
“真的……看起来好好吃……”诺卡站在糖果店的玻璃柜台前,目光粘在那些五彩缤纷的糖果上,嘴角流下了不争气的泪水。
密涅瓦好笑地看着她,走上前对店员说:“劳驾,一盒甘草糖。太妃糖也来点,要形状规整的那种。”
“好的,女士!这就给您称……”店员手脚麻利地装好糖果,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纸袋,“您拿好了!”
诺卡的眼睛跟着纸袋移动,眨都不眨。
密涅瓦从袋子里拈出一块深褐色的甘草糖,示意诺卡张嘴:“啊——”
诺卡乖乖张嘴,糖果被放进她嘴里,复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首先是甜,然后是浓郁的草本香气,最后是一丝微妙的……
“好吃是好吃,但是……”她皱起鼻子,“有一丝丝的辣?”
“辣?”密涅瓦自己也吃了一块,细细品味,“应该是这家店的特色,加了姜汁。”
“这样啊……”诺卡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既然能加姜汁,是不是还能加别的?”
“嗯,我记得还有放其他香料调味的,不过一般都是甜口。”密涅瓦想了想,“国外好像有咸口的甘草糖。”
“咸的?!”诺卡眼睛亮了,“那是什么味道?好吃吗?”
“应该不错,毕竟也是一种主流口味了。不过国内卖得少……”她环顾柜台,“这家店好像有,要试试吗?”
“要!”
几分钟后。
“呕——这是什么啊?!”诺卡表情扭曲,“又咸又辣又苦……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吃吗?”
密涅瓦把一块咸甘草糖放进自己嘴里,非常自然地自然咀嚼、吞咽:“国外很流行,应该是饮食风格不同。”她顿了顿,给出评价,“其实很有层次感。那些追求‘独特体验’的贵族应该会喜欢。”
两人终于离开糖果的诱惑,直奔三楼。
这一层又在售卖女士内衣和贴身衣物——是的,到目前为止,诺卡衬衫底下还是真空的。
“两位女士,有什么需要吗?”一位穿着得体、笑容甜美的店员迎上来。
密涅瓦指了指诺卡:“给她买两套内衣。”她又补充道,“顺便……也给我拿几件衣。”
感受着前紧绷的衣物,密涅瓦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好的,请配合我测量尺寸。”店员取来软尺。
一番测量后,店员对着记录的数据,露出些许歉意:“很抱歉,两位。这位诺卡小姐的尺寸,我们店里有合适的内衣。但是您……”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密涅瓦前,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与您的尺寸相匹配的内衣,本店目前只有一种款式有库存了。”
密涅瓦面不改色:“什么款式?”
“是……是前扣式的蕾丝镶边款,比较……华丽。”店员的脸微微泛红,“您要看看吗?”
诺卡在旁边好奇地伸长脖子,密涅瓦瞥了她一眼,对店员点头:“拿来看看。”
当店员取来那件内衣时,诺卡倒吸一口冷气——那本不是什么“比较华丽”。
象牙白的丝绸底料,镶嵌着繁复的黑色蕾丝,前扣是一排小巧精致的珍珠纽扣。设计既大胆又优雅,能完美支撑的同时,也毫不掩饰地强调着女性曲线的美。
这完全不是密涅瓦平时会穿的风格。
密涅瓦盯着那件衣看了三秒,然后平静地说:“包起来,我都要了。”
“好的女士!”店员欢天喜地地去打包了。
诺卡凑到密涅瓦耳边,小声问:“你真要穿这个?”
密涅瓦侧过头:“虽然样式太过张扬,但这平时都藏在衬衫下,别人一般看不到。除此之外,对于我来说,这种前扣式衣十分便利,毕竟……”
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晃了晃,藏在黑手套下的,是金属打造的义肢,尽管它能如人手一般活动,却不会有感觉。这让密涅瓦在常生活中感到了些许不便。
“你的右手是——”
“两位女士,东西已经打包好了!”
诺卡本想询问她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被回来的店员恰好打断。
接过布袋,密涅瓦转身就走,诺卡匆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