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购置好新衣的两人决定直接在百货大楼顶层的餐厅用餐。
“嗯,很漂亮。”密涅瓦打量着身旁焕然一新的诺卡。此时的诺卡身穿一件藏蓝色的短款夹克,下装是便于活动的黑色骑马裙裤,脚上一双皮质长筒马靴覆盖到小腿,整个人显得利落又带着少女的俏皮。
“感觉还是有点不对劲……”诺卡扭了扭腰,“这些衣服的腰都好紧啊。”
“这已经是最方便活动的女装了。”密涅瓦耸耸肩,“要不你也像我这样穿男装——”
“不必了!”诺卡斩钉截铁地拒绝。好不容易能以女孩身份示人,她当然想穿漂亮衣服,哪怕不那么方便。
密涅瓦叹了口气:“不就是没穿裙子吗?还是太肤浅了……啊,到了。”
两人来到餐厅门口,却被一位衣着笔挺的侍者伸手拦住。
“对不起,两位。”侍者的目光在密涅瓦身上那身明显是男装的衬衫长裤上扫过,语气礼貌但疏离,“本店有衣着要求,而您似乎……”
“好吧~,早有预料。”密涅瓦不慌不忙,从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卡套递过去。
侍者接过,打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容,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莱波尔特餐厅,尊贵的女士,里面请!”
他引着两人往里走。诺卡跟在他身后,偷偷做了个鬼脸,然后好奇地凑到密涅瓦耳边:“你给他看了什么?”
“没什么,一张会员证而已。”密涅瓦轻描淡写,“以前帮这家店的老板解决了一些‘小麻烦’,这是他送的礼物。”
这,就是人脉。
侍者将她们领到餐厅靠角落的一处位置。密涅瓦对此没什么意见,安然落座。
“红茶,三文鱼三明治,浓汤……”密涅瓦点单流利得像在背稿,“再来威尔士芝士吐司,烤牛肉加布丁配土豆泥,牛肉尽量嫩一点……啊对了,还有海绵蛋糕。”
侍者记录的手顿了顿,忍不住抬头确认:“女士,这些……您都要吗?”
密涅瓦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就这些,速度快点。”
侍者讪讪退下。密涅瓦将餐前赠送的一小碟黄油饼推到诺卡面前:“先垫垫。你现在的饥饿感有多强?”
“啊呜——”诺卡塞了块饼,含糊不清地抱怨,“感觉像饿了三四天!饭量怎么大了这么多?早上明明吃饱了的!”
密涅瓦若有所思,从腰包里取出一截小臂粗细的金属圆棒,放在诺卡手里:“试试掰弯它。”
诺卡瞪着手里那截沉甸甸的金属:“这……是钢筋吧?还是很粗的那种!你让我掰这个?我还饿着呢……等等,你从哪里掏出来的?”
尽管诺卡还有些疑惑,但在密涅瓦的眼神示意下,她还是双手握住圆棒两端,深吸一口气,骤然发力——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不是掰弯,是直接掰断了。金属两边还能清晰看见她手指挤压出的凹痕。
诺卡瞪大眼睛,看看手里的半截钢筋,又看看密涅瓦:“这……是残次品?”
“熟铁轧制的标准圆钢。”密涅瓦拿起另一半,检查断口,“你的身体正在经历异常层面的强化,带来了更强的力量、更快的恢复……以及更大的能量需求。饭量大增是正常现象。”
“那我以后会不会浑身都是肌肉?”诺卡惊恐地摸自己的胳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肌肉虬结的女巨人形象。
“放心吧,”密涅瓦好笑地捏了捏她的手臂,触感依旧柔软,“这种强化是‘异常性质’的,不会反映在肌肉形态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吃,补充身体的需求。”
侍者开始上菜。很快,桌上摆满了食物:热气腾腾的烤牛肉渗着肉汁,金黄的土豆泥淋着浓稠的肉汁,焦脆的吐司上融化的芝士拉出细丝,还有蓬松的海绵蛋糕和清爽的三明治……整个餐桌已经被摆满。
密涅瓦的用餐仪态无可挑剔:切牛肉时手腕稳定,每一块大小均匀;喝汤时勺背朝外,无声无息;就连吃三明治,也是用刀叉切成小块,绝不直接用手,堪称完美。
而诺卡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她叉起一大块牛肉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又迫不及待地去挖土豆泥,差点把盘子戳出声响。她吃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秒食物就会消失,眼神里闪烁着久旱逢甘霖的虔诚光芒。
不远处,另一桌用餐的客人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
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女士皱了皱眉,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掩了掩鼻子,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不雅的气息。她对面的年轻男子——她的儿子——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真是粗鄙。”年轻男子低声说,“在这种地方如此失态,简直是对周围所有人的不尊重。”
“科亚,注意你的言辞。”中年女士——温斯顿夫人——轻声提醒,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不过你说得对,那孩子的吃相确实……不太雅观。还有她对面那位女士的衣着,啧,男装。”
科亚·温斯顿挑了挑眉,目光在密涅瓦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回诺卡,眼中的轻蔑更甚:“恐怕是哪个暴发户家的女儿,带了个不伦不类的女伴。母亲,您不觉得她们很碍眼吗?”
“确实有些破坏餐厅的氛围。”温斯顿夫人优雅地啜了一口红酒,“但我们是温斯顿家族的人,要有教养。别理她们就好。”
然而,科亚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径直走向两人的餐桌。
“打扰一下。”他的声音礼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两位女士,或许你们没有意识到,你们的……用餐方式,正在影响其他客人的体验。”
诺卡正努力吞咽嘴里的食物,闻声茫然抬头,腮帮子还鼓鼓的。她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又转头看向密涅瓦,眼神里写着“这人谁啊”。
密涅瓦从容地咽下口中的红茶,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科亚。她的紫眸平静无波,语气也听不出情绪:“请问您是?”
“科亚·温斯顿。”年轻男子挺直脊背,报出姓氏时带着明显的优越感,“我只是好心地提醒两位,在公共场合保持基本的用餐礼仪,是对自己和他人的尊重。”
“礼仪?”密涅瓦微微歪头,银发随之滑落肩侧,“温斯顿先生,我倒是很好奇,您所谓的‘基本礼仪’中,是否包括在他人用餐时无故打扰这一项?”
科亚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当一个人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周围人时,礼貌的提醒是必要的。看看你的同伴——”他指向诺卡,“这种狼吞虎咽的样子,简直像饿了好几天的贫民窟乞丐。”
这句话让诺卡的动作彻底僵住了。她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被戳中痛处——她确实来自贫民窟,也确实曾经常常挨饿。
密涅瓦的眼神冷了下来。
“温斯顿先生,”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诺卡能听出其中隐含的锋利,“评判他人的出身和教养,恐怕也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为。况且——”
她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科亚全身,最后定格在他右手腕部一枚不起眼的袖扣上。
“——真正有教养的人,不会佩戴赝品出席正式场合。您右手袖口的那枚蓝宝石袖扣,色泽过于均匀,在自然光下缺少真正的康沃尔蓝宝石应有的虹彩效应。如果我没看错,那是玻璃仿制品,市价不会超过五先令。”
科亚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先是震惊,然后是羞恼,最后转为愤怒。他下意识地捂住袖口,后退半步:“你、你胡说什么!这是家族传承的——”
“是吗?”密涅瓦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您左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怀表就更有趣了。据我所知,该品牌今年推出的新款‘星辰’系列,表盘上的星图排列与猎户座冬季位置完全一致。但您这块表……”她眯起眼睛,“星图似乎是胡乱绘制的,猎户座的腰带三星甚至偏离了直线。真品会在这种地方出错吗?”
周围几桌客人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科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斯顿夫人匆匆走过来,脸色难看地拉住儿子的手臂:“科亚!够了!我们回去!”
“可是母亲,她居然敢——”
“我说回去!”温斯顿夫人的声音尖锐起来,她狠狠瞪了密涅瓦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密涅瓦却在这时缓缓站起身。她的身高让她能够微微俯视这对母子,银发在餐厅的灯光下仿佛泛着冷光。
“温斯顿夫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三人听见,“昨晚十一点左右,您儿子应该不在家吧?或者说,他声称去参加的那个‘绅士俱乐部牌局’,实际上本不存在?”
温斯顿夫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煞白如纸。
密涅瓦继续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音量说:“而您,夫人,昨晚同一时间也不在宅邸。您对仆人们说的‘偏头痛提前休息’,恐怕也是个谎言。因为今早您家女仆在收拾房间时,在您卧室的废纸篓里发现了一张被撕碎的音乐会票——昨晚皇家歌院的专场演出,票价不菲,且需要提前数月预订。”
她顿了顿,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移动,嘴角的弧度带着冰冷的讽刺:“更巧的是,那场音乐会的票上,有两个相邻的座位号。而据票务记录,这两个座位是用温斯顿家族的名义预订的,但登记的出席者姓名……却是‘史密斯先生与夫人’。”
科亚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斯顿夫人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她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满是惊恐和哀求。
“我们走……”她几乎是拖着儿子,踉跄地逃离了餐厅,勉强维持贵族的体面姿态,在门口还险些绊倒。
诺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对母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转头看向重新坐下的密涅瓦,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撼和困惑。
“密涅瓦……刚才那些,你是怎么……”
“观察,推理,以及一点小小的信息核实。”密涅瓦啜了口已经微凉的红茶,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慵懒,“那个科亚·温斯顿,我恰好看过他的档案——或者说,他家族的档案。温斯顿家族表面光鲜,实际上早已债台高筑。他的父亲老温斯顿爵士是个赌徒,去年在牌桌上输掉了家族最后一块地产。”
诺卡眨了眨眼:“所以那些赝品……”
“家族衰败,又要维持表面排场,购买仿制品是必然选择。”密涅瓦拿起餐刀,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肉,“至于昨晚的事……那就更简单了。温斯顿夫人脖子上有很淡的香水味,是昨晚皇家歌院赞助商特别提供的一款限量香水,只在当晚的音乐会现场赠送。而她今早佩戴的项链,搭扣处有新鲜的划痕——那是匆忙佩戴、手指颤抖时留下的。”
她抬眼看向诺卡:“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女仆发现了票……因为那位女仆的妹妹,恰好在我常去的一家面包店工作。今早买面包时,她随口抱怨了几句主人的古怪行为。”
诺卡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所以你就凭这些……把他们吓跑了?”
“不是吓跑,”密涅瓦纠正道,“是让他们意识到,继续纠缠下去,他们竭力隐藏的秘密可能会曝光。贵族最在乎体面,尤其是当体面是他们最后遮羞布的时候。”
她将一块切好的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后,才继续说:“顺便,我也很讨厌别人拿‘教养’和‘出身’说事。尤其是当说这话的人,自己正戴着假面具生活的时候。”
诺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食物吸引回去。但她吃了几口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如果他们没走,你真的会揭穿他们吗?”
密涅瓦放下刀叉,紫眸静静地看了诺卡几秒。
“不会。”她最终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秘密。只要他们不越界,我不会主动揭开别人的伤疤。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让他们‘以为’我会,这就足够了。”
午餐在稍显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诺卡终于填饱了肚子——她一个人吃掉了三分之二的菜肴,密涅瓦只浅尝了几口。
结账时,侍者的表情相当精彩,但什么也没说,恭敬地递回密涅瓦的会员卡。
“接下来去哪儿?”诺卡跟着密涅瓦走出餐厅,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这个动作让她立刻意识到不雅,赶紧放下手,偷眼看密涅瓦的反应。
密涅瓦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向电梯:“带你去个地方。算是……入职培训的第一课。”
她没有走向商场正门,反而领着诺卡穿过几条安静的内部员工通道,最后停在商场某处偏僻角落的一扇不起眼的铁灰色后门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雾都西区那栋装潢奢华的联排别墅内,科亚·温斯顿和他的母亲急匆匆地穿过门厅。
“所有人!下午放假,立刻离开这里!”伊丽莎白的声音失去了餐厅里的从容,带着一种尖锐的急促。管家和女仆们面面相觑,但在女主人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迅速收拾东西离去。
厚重的橡木大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科亚烦躁地扯开领结,英俊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那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
“闭嘴!”伊丽莎白厉声打断他,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惶。她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上楼!现在!”
两人几乎是跑着上了二楼的主卧室。至于屋内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
站在那扇冰冷的铁灰色门前,诺卡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密涅瓦……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仓库吗?”
密涅瓦没有立即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精致的银质怀表,低头查看着表盘上细微的刻度。
“注意看,诺卡。”她低声说,手指轻抚表壳边缘,“这个世界有很多扇门。有些门人人都能看见,有些门……只对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间开启。”
怀表上的时针与分针,正缓缓靠近某个罗马数字。
“就像刚才餐厅里那对母子,”密涅瓦继续说,目光仍停留在表盘上,“他们生活在一扇门里——体面、高贵、优雅的门。但那扇门背后,是另一番景象。大多数人只看到门面,而侦探的工作……”
她抬起头,紫眸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中闪烁着微光。
“……就是找到钥匙,看清门后的真相。无论那真相多么不堪,或者多么惊人。”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怀表上的时针与分针,恰好精准地重合在罗马数字上。
“时间到了。”
密涅瓦右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没有用钥匙,而是按照某种的节奏——右拧一圈停顿一秒,再向左拧回去。
“咔哒。”
一声与门扉厚重质感不符的轻响,像是某个精密锁具被解开的声音。
她推开铁灰色的门,带着诺卡走了进去。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仓库或走廊。
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宽阔得惊人的大厅。挑高的穹顶上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玻璃圆片,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玻璃”内部有液体缓缓流动。墙壁是某种深灰色的金属材质,蚀刻着繁复的几何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微微明暗交替。
大厅中央立着一座造型奇特的黄铜雕塑——无数齿轮、管道和仪表盘缠绕成树状,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雕塑基部延伸出数条发光的线条,在地面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图案,光芒如水波般荡漾。
穿着各式服装的人们在大厅里走动:有身穿维多利亚式长裙却背着蒸汽背包的女士;有穿着工装裤、手臂却是机械义肢的男人;有披着学者长袍、怀里抱着会自己翻页的书籍的老人。一些人提着奇形怪状的箱子——其中一个箱子的锁孔里伸出细小的触须,正在自己开锁;另一些人在布告栏前驻足,那布告栏上的文字并非印刷,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点拼成,不断滚动更新。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旧书、某种草药以及……微弱硫磺气息的混合气味。这里的一切,都与门外那个维多利亚风格的繁华商场截然不同。这不是另一个房间,这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诺卡张大嘴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密涅瓦侧过身,对目瞪口呆的少女微微一笑,银发在诡异的光线下仿佛自带辉光:
“欢迎来到异常调查局,诺卡。欢迎来到……世界的另一面。”
她向前一步,踏入那片光怪陆离之中,回头向仍僵在门口的诺卡伸出手。
“来吧,菜鸟。你的新工作,从这里开始。”
诺卡深吸一口气——吸入了那混合着神秘与危险的气味——然后握住了密涅瓦的手。
铁灰色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两个世界的交界处重新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