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是雾都的常客,作为索里兰引以为傲的工业都市,数十巨大的烟囱指向天际,将其染成了灰色。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来自各处的工人们正在卖力工作,而富人们则是在宴会厅中流连。
繁华与贫困,分化的两极在这座城市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嘿呦~”噗地一声,一颗沾满煤灰的小脑袋从一栋联排别墅的烟囱口钻了出来,贪婪地呼吸着混合了煤烟与雾气的“新鲜”空气。
一旁在屋顶上等待的中年男人抓住绳子,将这个瘦小的身影从狭窄的烟道里费力地拽了出来。
“怎么样,诺卡?”中年男人将绳子扔到一旁,看着面前浑身脏兮兮、宛如一个乞丐的孩子问道。
“嗯!没问题,已经清扫完了。”诺卡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灰,却只是让煤灰分布得更均匀了些。
他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在烟道里抠下来的、略显扭曲的金属饰件,塞到了塞达手里,脸上挤出开朗的笑容,“那就麻烦你啦~塞达大叔~”
诺卡习惯性地拍了拍塞达结实的大腿,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一些小“外快”能让他们微薄的收入稍微好看一点。
看着诺卡那被煤灰覆盖却依旧明亮的笑容,塞达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那脏得打绺的头发,语气复杂:“诺卡,你……长大了啊……”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瞬间沉入了诺卡的心底。
“长大了”这个词,对“爬烟囱的男孩”——也就是烟囱清扫工——来说,是一种判决。
烟囱内部是般的工作环境,烟道通常只有三十到四十厘米见方,有些甚至更窄。为了进行深度清理,身材瘦小的孩子们成了最优的选择。
而长大,意味着身体再也无法进入那些最需要清理的狭窄管道,意味着……失去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
实际上,诺卡做这份工作的时间已经比大多数孩子要长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始终显得比同龄人瘦小,但时间终究是无情的,骨骼在悄然伸展,他无法再欺骗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了。”诺卡沉默许久,最后咬着嘴唇,低声说道,“赛达大叔,把我的工钱结一下吧。”
……夕阳西下,为灰蒙蒙的雾都镀上了一层病态的橘红。
诺卡掂量着手中那个轻飘飘的钱袋,里面寥寥无几的硬币是他过去一段时间的全部积蓄。他小心地将钱袋塞进怀里最内侧的口袋,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符。
“接下来可怎么办啊……”他靠在一条僻静小巷湿的墙壁上,望着被屋檐切割成狭窄一条的天空,发出了无力的叹息,要是失去工作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阴影从身后笼罩了他。
“哼!又一个乞丐!”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诺卡心里一紧,抬头看见一名年轻巡警。他这副浑身煤灰、衣衫褴褛的样子,无疑是对方眼中最好的“业绩”。
“!等等!我不是乞丐!”诺卡急忙转身解释,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深知一旦被当作流浪汉抓进劳教所,以新出台的《流浪法》的严厉,他的未来将一片灰暗,更可怕的是,他极力隐藏的某个秘密在那种地方暴露的话……
“还敢狡辩!等会就把你送进劳教所——”巡警不耐烦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诺卡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疼得皱起了眉。
“请等一下,警官先生。”
正当诺卡焦急时,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女声了进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巡警的动作顿住了。
诺卡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她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紫色长大衣,领口竖起,遮挡了部分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挽在脑后,如同月光织就的银色长发,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仿佛自带微光。
她缓步走来,紫水晶般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现场,最终落在诺卡身上。
“这位……‘男孩’,”她的目光在诺卡的手和衣服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指甲缝里怎么也无法完全洗净的黑色污迹,“是一位烟囱清扫工。你看他手上的老茧和特有的煤灰渍,这是长期与烟囱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并非街边乞丐能伪装的。”
巡警将信将疑,但对方的气质和笃定的语气让他不敢小觑。“女士,您确定?”
“我很确定。”银发女子微微颔首,“《流浪法》刚刚出台,正需要规范从业者,而不是将真正的劳动者误抓。放了他吧,警官先生,维持秩序固然重要,但明辨是非更是职责所在。”
巡警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警告性地瞪了诺卡一眼,转身离开了小巷。
诺卡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她抬起头,看着救命恩人,嗫嚅着:“谢……谢谢您,女士。”
银发女子微微颔首,从大衣口袋中摸出一细长的香烟,用一枚银质打火机点燃,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巷口。
“随手之劳,孩子……最近几天离这片街区远点,或者好好清理一下自己。劳教所里缺人,他们正急着抓几个流浪汉进去活呢。”
“我知道了……”诺卡小声应着,好奇心压过了后怕,“话说,你是?”
“我?”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是密涅瓦·索格,一名……你叫什么名字?”
“诺卡。”
“诺卡……”她顿了顿,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弹了弹烟灰,“呼~孩子,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小忙?我会给予你应得的报酬。”
“多少?”一听到报酬,诺卡那双金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密涅瓦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紫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至少比你怀里钱袋里的要多,也就——”
“我接了!”没等密涅瓦说完,诺卡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生怕机会溜走。
见对方如此爽快,密涅瓦便俯身,低声交代了起来。
“这是一小部分定金,”密涅瓦将几枚银币放在诺卡手心,“有消息了的话,就来撒克街221B找我……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吧?”
“当然知道,女士!我这就去!”诺卡紧紧攥住银币,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他的心中顿时欢呼雀跃了起来。
他朝密涅瓦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像只灵活的野猫,一路小跑着消失在了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密涅瓦站在原地,看着那瘦小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指间的香烟燃尽。
她碾灭烟头,却没有离开,而是转身走到巷口路边的一张木制长椅上坐了下来。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布,缓缓笼罩了天空,旁边的燃油路灯嗤嗤作响,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长。
当诺卡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围只剩下雾都夜晚特有的模糊噪音时,密涅瓦缓缓站起身。脸上那抹淡淡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
“……那么,该清理害虫了!”话音未落,她便从怀中抽出一把灰色的,看也不看便朝着路灯光芒无法触及的深邃黑暗中扣动了扳机!
枪口喷吐出短暂的火焰,撕裂空气,消失在阴影里,接着一声非人的、刺耳的嘶吼从黑暗中传来。
燃油路灯下,密涅瓦面无表情地掏出另一把完全相同的,双枪在手,精准地瞄准了嘶吼传来的方向。
“食尸鬼……那个家伙这么胆小吗?那就先借着这个家伙看看对方的实力吧。”她低声说着,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巷子深处传来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枪声,其间夹杂着野兽般的嚎叫和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可怕声响……不久之后,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雾气依旧在燃油路灯的光晕中无声流淌……
“诶嘿嘿~那家伙居然这么慷慨,就不怕我带着钱跑路吗?”第二天中午,诺卡看着手里剩下的定金,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虽然一夜未眠,在贫民窟里穿梭打探,但兴奋和即将到手的更多报酬支撑着她。
“不过完成任务她会给的更多……很好,得快点了!”她带着一身比昨天更加浓郁的、混合了汗水和各种可疑气味的污垢,来到了撒克街221B那扇看起来相当体面的房门前。
她犹豫了一下,努力在自己破烂衣服上找了块相对净的地方擦了擦手指,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按响了门铃。
叮呤咣啷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然后停留片刻,似乎在透过门镜观察。随后,房门被打开,密涅瓦·索格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刚起床不久,银色长发随意披散在白色衬衫上,嘴里叼着一支烟,看到门外几乎和昨天一样脏兮兮的诺卡,紫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快?!你没睡觉?”
“没有,女士。”诺卡老实地回答,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期待。
“……速度挺快。”密涅瓦侧身让开,“进来吧。注意,不要乱碰里面的任何东西——”她带着有些拘谨的诺卡穿过门廊,来到客厅。
客厅的装饰带着浓厚的维多利亚风格,却又混杂着一些奇怪的、说不出用途的金属仪器和堆满书籍的架子。
密涅瓦示意诺卡不用在意自己身上的污渍,让她直接坐在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天鹅绒沙发上。
“尽管享用,我们边吃边说……”密涅瓦从厨房里端出准备好的红茶和一碟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油茶点,摆放在诺卡面前的茶几上,面带笑容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