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火焰光球中爆发出来,狼人诺卡那身浓密油亮的毛发首先遭殃,在银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接着是皮肤,被灼烧得滋滋作响,起泡、开裂、碳化。肌肉在火焰中萎缩,又在他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下顽强地再生,然后再次被烧毁。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自身结构在破坏与重组中反复。
这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银色火焰对一切事物都有着非凡的压制力,无论是血族的黑暗魔力,还是狼人的月夜诅咒,对其而言都只不过是最好的燃料罢了。
密涅瓦小心地控制着火焰的强度和范围,既要压制他体内暴走的两股血脉力量,又不能真的将他烧死。
火焰中,那庞大的狼人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隆起的肌肉渐渐平复,拉伸的骨骼缓缓回缩,突出的吻部向人类的面庞回归,利爪收缩,毛发褪去……
银焰持续燃烧了将近三分钟。当火焰终于渐渐减弱、消散时,原本屹立在那里的巨大狼人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蜷缩着侧躺在地上的少女。
她身高与密涅瓦相仿,接近一米七几。身体匀称而充满青春的活力,虽然不算丰满,但四肢修长,腰肢纤细,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只是此刻布满了银焰灼烧后留下的淡淡红痕,正在快速消退。
长长的棕褐色头发像海藻般披散下来,遮盖了她大部分身体,一直蜿蜒到脚踝。
密涅瓦单膝跪在旁边,剧烈地喘息着。她右臂的机械义肢上,符文光芒正在缓缓暗淡,表面甚至有些地方因高温而微微发红,银色手臂的排出一道道热风……那是莱普士内部的机械管道在散热。她自己也消耗巨大,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额发和残破的衣衫。
“嗯?变大了啊……”密涅瓦打量着地上的少女,若有所思,“是因为狼人和吸血鬼的双重,让原本因营养不良而停滞的身体,获得了二次生长的机会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少女前平坦的曲线,撇了撇嘴,“不过……这里倒是没怎么长嘛。”
就在这时,地上的少女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正常人类的眼睛,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带着刚睡醒般的迷茫。她眨了眨眼,焦距慢慢对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跪在自己身前、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密涅瓦……
以及密涅瓦那几乎完露的右半身——从肩颈、手臂到侧腰,白皙的肌肤和精巧的银色机械义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月光下,残存的左半身衣物也是破烂不堪,勉强遮体。
这一幕带来的视觉冲击过于强烈,让刚刚苏醒、大脑还一片混乱的少女瞬间宕机。她呆呆地看着,一时间无法分辨这是现实还是某种荒诞的梦境。
但很快,她察觉到了视线的异常——她看密涅瓦的角度,似乎比以前……高了很多?
她困惑地、缓缓地低下头。
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她年轻的、的、刚刚经历了脱胎换骨般生长的身体上。小麦色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修长的双腿,平坦的小腹,纤细的腰肢,还有……少女微微隆起的、属于女性的轮廓。
诺卡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她像是无法理解眼前所见,迟疑地、僵硬地抬起右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颊。
“嘶——!”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她猛地再次抬头,看向衣衫褴褛的密涅瓦,再猛地低头,看向一丝不挂的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惨叫,骤然爆发,在吸音海绵制造的寂静领域内横冲直撞!幸好有这个异常物品,否则这声尖叫足以惊醒半个贫民窟。
密涅瓦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波攻击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忍不住龇了龇牙:“嘶……看样子不但个头变了,嗓门也变大了啊~”
她摇摇头,动作麻利地从自己那个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腰包里,掏出两件备用的深灰色大衣。她将大衣盖在依旧在惨叫的少女身上,然后再将将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裹紧。
接着,她伸出手,抓住大衣下少女纤细的手臂,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密涅瓦!我…你…他们……那个…我……”少女诺卡语无伦次,脸蛋涨得通红,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想要表达什么,却又完全组织不起语言。巨大的信息量——身体的剧变、身份的暴露、刚才战斗的恐怖记忆——让她的大脑彻底过载。
密涅瓦叹了口气,一把抓住她在空中挥舞的手,强迫她冷静下来。
“好了,冷静点,听我说。”密涅瓦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首先,抱歉,把你卷进了这么危险的事情里,诺卡。”
诺卡的手在密涅瓦的手中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终于能聚焦在密涅瓦脸上。
“你……你知道我——”
“女扮男装嘛~”密涅瓦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这方面我可是行家。虽然你伪装得不错,用煤灰和破衣服掩饰,但骨骼的形态、走路的姿势、还有一些小细节……嗯,另外,大概也算女人的直觉?”
她耸了耸肩,裹紧身上的大衣,“不过这几年我就没这么了,毕竟,”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自己即使裹着大衣也难掩起伏的口,“身体发育得太好,有时候也不是件方便事呢。”
“这,这样啊……那——”
“那些吸血鬼已经跑了。”密涅瓦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给出答案,“不过你的事情,他们应该不会主动说出去。原因比较复杂,我们回去再说。”
“我是不是……”
“是的,没错。”密涅瓦的回答十分脆,“你变成了狼人,在月圆之夜或者情绪极度激动时会变身。但同时,你也获得了吸血鬼的部分特征和能力,所以你现在是——”
“能不能……让我说完!”诺卡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
密涅瓦挑了挑眉,闭上嘴,做了个“请”的手势。
诺卡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双手紧紧攥着裹在身上的大衣边缘,指节发白。
“我很抱歉,”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因为我,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弄坏了你的药剂,害您受伤,还让您不得不面对那么危险的敌人……”
“但是,”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我果然还是不想忘记!不想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想忘记您为了救我而战斗的样子!不想忘记那些吸血鬼……甚至不想忘记变成怪物的感觉!”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关于过去的记忆一直很模糊。爸爸妈妈的样子,我们一起生活的细节,甚至他们是怎么离开的……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我记得那种被爱着的感觉,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但更多的东西,我想不起来!”
她上前一步,抓住密涅瓦的衣袖,仰着脸看着她:“这些模糊的记忆,告诉我我并非天生就该活在泥泞里,我曾经有过家,被爱过。而现在,今晚的经历,虽然可怕,虽然痛苦……但它是清晰的!是真实的!是我‘诺卡’这个人,真真切切经历的一部分!”
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密涅瓦:“所以……能不能求求您,不要清除我的记忆?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保守秘密,做什么都行!”
小巷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许久,密涅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很遗憾,诺卡。关于记忆清除的原则,在正常情况下,是无法让步的——”
诺卡的心瞬间沉入冰窖,脸色变得惨白。
“——只可惜,”密涅瓦话锋一转,紫晶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你现在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了。当你被吸血鬼咬中、当你的狼人血脉觉醒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异常’的世界,而且陷得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深。对于异常世界的知情者,调查局有另一套处理流程。”
诺卡呆呆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简单来说,”密涅瓦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经没资格享受‘记忆清除’这种轻松的服务了。欢迎来到暗世界,菜鸟。”
“这、这样吗……”诺卡喃喃道,心情复杂。
“嗯,除此之外……”密涅瓦突然又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手再次伸进腰包,这次掏出来的是一小本便签和一支笔。
她靠在旁边半塌的墙上,就着月光,唰唰唰地写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她写得飞快,很快撕下那页纸,递给已经完全傻眼的诺卡:“喏,这是账单,你看看。”
诺卡接过那张纸,借着月光,她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费用,后面跟着一个个让她头晕目眩的数字。
最下方,是一个用笔圈出来的、触目惊心的总金额。
“这…这……”诺卡拿着账单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
她这辈子、不,在她想象中,自己十辈子可能都赚不到这么多钱!光是那“圣蚀弹”的费用,就比她过去做烟囱清扫工十年赚的还要多!
“这数额是不是有点太……”
“太大了?”密涅瓦替她说完,然后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放心,我都是按市场最低价和内部算的,童叟无欺。而且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我已经把零头抹掉了。”
诺卡眼前一黑。
“反正你肯定是还不起这钱的,”密涅瓦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所以,我替你找了个还债的办法——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助手了。负责协助我调查案件、处理文书、打扫事务所,还有照顾我的常起居。包吃包住,但没有工资,所有收入直接抵扣债务。”
她顿了顿,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可能需要加班……嗯,大概再有个十年,应该就能还清了。”
“十、十年?!”诺卡失声惊呼,“等等!密涅瓦小姐!能不能……稍微减一点啊?少个一两年也行啊!十年也太……”
“不能!”密涅瓦斩钉截铁地拒绝,同时已经转身,拉着诺卡就往贫民窟外走去,“利息什么的已经给你免了,但是本金一分也不能少!别磨蹭了,跟我回去!”
“钱——我的钱啊!!!”诺卡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却在吸音海绵的效果下,除了她们二人,无人知晓。
……
与此同时,雾都中心区,一家装潢极尽奢华的高级酒店顶层套房内。
水晶吊灯洒下温暖明亮的光辉,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夜色。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雪茄和醇厚红酒的香气。
卡西欧·摩多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紫色丝绒睡袍,赤足踩在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手里端着一杯如同红宝石般的葡萄酒,轻轻摇晃,欣赏着挂杯的色泽。
套房的服务生刚刚为他们打开了一瓶年份久远的佳酿,此刻已经恭敬地退了出去。
卡西欧拿着两个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雾都的夜景。他将其中一个酒杯递给静静站在窗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礼服的玛莎。
“新生的公爵女士……”卡西欧微微躬身,做出一个优雅的邀请姿势,嘴角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对了,这可真是失礼啊,忙碌了一夜,居然忘记询问女士的芳名。尊贵的女公爵,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得知您的名讳?”
玛莎转过头,赤红的眼眸望着他,里面已经少了许多之前的懵懂,多了几分清醒和沉静。
“……玛莎·吉利莱特。”她轻声说道,接过了那杯红酒,但并未饮用。
“玛莎……一个美丽而坚韧的名字,与您很相配。”卡西欧微笑着,与她碰了碰杯,自己浅酌一口,“那么,玛莎女士,您刚才似乎想问我,为什么不把那个孩子一起带回来?”
玛莎点了点头,赤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您的仁慈令人动容,女士。”卡西欧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窗外的夜景,“但将他带回来,绝非明智之举。原因很简单——他混血的身份。”
他顿了顿,似乎组织着语言:“‘沃尔达拉卡’,狼人与血族的混血。这在暗世界的历史上,是极其罕见、且通常不被祝福的存在。大多数混血种,无论其血脉来自何方,都很难被任何一个纯血族群完全接纳。人类视他们为怪物,狼人视他们为叛徒和玷污者,而我们血族……”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家伙们,大多固执而保守,对‘血脉纯净’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一个带有狼人‘臭气’的混血儿?他们不会欢迎他的,甚至可能视他为必须清除的‘错误’。”
“我的身份也不行吗?”玛莎握紧了酒杯,“公爵的身份,也不行?”
“身份上,一位新晋公爵的‘子嗣’或‘眷属’,确实会得到一定的尊重和庇护。”卡西欧转过身,正视着她,“但资历呢?玛莎女士,您才刚刚诞生,力量尚未稳固,在血族内部的声望和人脉更是为零。您还没有足够的份量,去挑战那些古老者定下的、延续了千百年的潜规则,去扭转他们对混血深蒂固的偏见。”
玛莎沉默了,赤红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卡西欧,似是在质问着什么。
“至于我?”卡西欧指了指自己,笑容里多了几分玩世不恭,“我成为公爵不过百年,在那些动辄以千年计岁的老怪物眼里,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家伙’。我的思想观念和他们有很大不同,我不太在意那些陈腐的教条,更看重实际的价值和……趣味性。”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夜色和建筑,落在了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玛莎女士,‘混血’这两个字,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所代表的含义,远比您想象的更为复杂和沉重。”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人与神的后裔,梦魇与凡人的结晶,巨龙与的禁忌之子……这些传说中的混血,都曾在这世界的舞台上,留下过无法磨灭的、或是辉煌或是惨烈的印记。他们往往既是变革的催化剂,也是灾难的导火索。”
他转回身,赤红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深邃的光:“而现在,在这个的时代,在雾都这个舞台上,一个同时拥有狼人与血族的混血儿,诞生了。他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他的血脉中蕴含着怎样的可能性?当他成长起来,当他不得不面对两个族群的排斥、面对整个暗世界的窥探时……他会被碾碎,还是会掀起新的浪?”
卡西欧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笑容重新变得轻松,但眼底的算计却更加清晰。
“把他留在那个女侦探身边,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调查局的身份能为他提供一层暂时的保护,而那位侦探小姐……她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比那个混血小子少。就先观望一下吧……”
他走到留声机旁,换了一张更激昂的唱片。
“让我们拭目以待,玛莎女士。看看这个世界,在这个特别的混血儿的影响下,会走向一个怎样有趣的未来。”
窗外,雾都的夜,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