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黎明时分最为浓重,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缠绕着贫民窟低矮的棚屋。玛莎在天光未亮前就已醒来,蹑手蹑脚地在狭小的房间里准备着。屋里少数像样的家具是一个用木箱拼凑的柜子,一旁放着一个小炉子。
她刚把昨晚剩下的一点点燕麦粥热上,门就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冰冷的、混合着煤烟和金属屑味道的微风。
加尔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刚从冶金厂下了夜班,脸上、手上都带着洗不净的煤灰和隐约的烫伤痕迹,眼窝深陷,但看到玛莎时,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被煤灰覆盖的脸上显得的格外温暖。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却透露着心中的爱意。
“没,我也刚起。”玛莎接过他递过来的、还带着体温的薪水,小心地藏进墙角的砖缝里。她摸了摸他的手,掌心粗糙的老茧和新的水泡是那样明显,“快去眯一会儿,粥马上好。”
加尔没急着躺下,而是走到那个用破布帘子隔开的、算是厨房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沾着油渍的、看起来有些瘪的果脯。
“工头家女儿结婚散的点心。我尝了一块,味道很好。”他把纸包推到玛莎面前,“你也快来吃。”
“这可真是幸运,要不要加在粥里试试?”她说着,转身去搅动锅里的粥,然后将其盛出来。
加尔走到玛莎身后,沉默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罗德怀特那个老狐狸……今天又要加班?”“嗯。说是有一批急货。”玛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纺织厂里那永无止境的纺锤嗡鸣和飞扬的棉絮,几乎要吸人的灵魂。
“再熬熬。”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对玛莎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攒够了钱……”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玛莎懂。他们都有一个模糊的、关于一小块土地或者一间真正属于自己屋子的梦。这个地方,梦像雾都难得一见的阳光一样微弱,但却支撑着他们复一地向前踏步。
玛莎把热好的粥盛到两个缺了口的碗里,递了一碗给加尔。两人将果脯放进粥里搅拌,然后一齐举起勺子喝了一口。
“嗯~味道很不错呢。”听到加尔这么说,玛莎笑着点点头,一口口把粥喝掉。
但实际上,甜腻的果脯与粥的味道并不算好,可仍旧是他们难得享用的甜蜜。
“等以后攒好钱,我们一起在城里开家面包店,赚钱买果脯吃!”“嗯!不过花店似乎也不错吧?”“那就两个一起开!”
轻轻的笑声从破旧狭小的屋中飘出,却又被蒸汽的轰鸣无情地冲散……
——
贫民窟内,密涅瓦和诺卡走在越发拥挤的小路上。周围的建筑密集破败,路上却少见人影。
“都去活了吗……”密涅瓦看着空无一人的巷道。
“大概吧,现在这个时间都在工厂里……想必那些贵族老爷们正在家里悠闲地吃着下午茶呢。”诺卡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坨疑似排泄物的褐色物体,继续带路。
下午茶吗……密涅瓦瞥了眼天边逐渐西沉的太阳,神情严肃起来:“先到此为止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
“欸?现在回去?明明就快……”
“地图已经画得差不多了,趁着这些人还没回来,我们先撤出去。”
“那好吧~,我带路——呜哇!!!”
诺卡正要转身,密涅瓦突然表情一凝,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拽。一道劲风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他刚想回头,脑袋就被密涅瓦用手按在她前。“捂住耳朵,快!”诺卡下意识地照做——
嘭!!!
巨大的爆鸣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响。诺卡从眼角余光瞥见密涅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而身后传来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因为要护着诺卡,密涅瓦这匆忙的一枪被那只肢体扭曲拼接而成的苍白怪物躲过,只是命中了对方的肩膀,炸开一片碎肉,留下一个可怖的孔洞。
“动作比前几只敏捷,身体肌肉也更加柔韧了。”密涅瓦冷静地分析着,手上动作却不停,连续地扣动扳机,剩下的五发接连命中怪物的躯。
打空弹巢后,她熟练地扳动枪管下的释放装置,枪管向下撅开,空弹壳应声弹出,接着,仿佛变魔术般,一枚枚凭空出现在弹巢中。
重新装填完毕,密涅瓦继续射击,不断落在怪物身上,就在它怒吼一声准备硬顶着冲上来时,却突然停下动作,扭头就跑。
“跑了?”密涅瓦皱眉,看了眼怀里的诺卡,决定放弃追击。“你还好吗……被吓到了?”
“呃…有点儿……”诺卡声音发颤,感受到裤传来的湿润感,脸颊红得有些发烫。
——
两人来到一处开阔的水道旁,松软细碎的泥土分布在两岸。
诺卡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个怪物……是什么?”
“食尸鬼,由尸体转化的亡灵生物。估计是被什么人派出来觅食的……等我一下。”密涅瓦松开他的手,在腰包里翻找起来。
“……你会把我怎么样?我保证不会说出去,所以——”诺卡的话被密涅瓦打断,“所以人灭口?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密涅瓦转头看他,银发在晚风中飘动,“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
腰包里传来的叮当声响,完全不似它外表那般狭小。
诺卡刚松一口气,密涅瓦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不过该做的程序还是要走,你的记忆需要被消除。”
“消除…记忆?”
“严格来说是让大脑把那部分记忆隐藏起来。不会疼,对你来说就像做了场梦……”“梦……必须忘记吗?”诺卡眼前闪过某些模糊的画面——男人和女人温柔的笑容,如同水中月影般虚幻,而如今,某人的笑容也要……
“嗯,抱歉把你卷进来了,为了防止你受伤,还是……啊,找到了!”密涅瓦从腰包里取出一管细长试剂,转向诺卡。
就在这时,面色阴沉的诺卡突然扬起右手,将一把水道旁的泥沙狠狠扔向密涅瓦的脸——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密涅瓦痛苦地闭上双眼。“你在什么,诺卡!”多年的经验让她下意识伸手摸枪,却在触及枪柄时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密涅瓦感觉握着试剂的左手一空,随即听到了哒哒哒跑远的脚步声。
她勉强睁开刺痛的眼睛,在模糊的视线中,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轮廓很快消失在贫民窟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她抬起的手缓缓放下,“这可真是……大意了啊……”密涅瓦揉着泛红的眼眶,无奈地叹息道。
而此刻的诺卡,正拼命地奔跑在宛如迷宫般的巷道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只知道他绝不能失去它们——即使那可能只是一场梦。
……
“加尔,我…怀孕了……”她轻声说着,手试探性地放在自己略微有些隆起的小腹上,声音里交织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和一丝深藏的不安。
“真…真的吗?!”刚下工、满身煤灰的加尔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疲惫的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整个人欣喜若狂。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他像个孩子一样重复着,激动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然后双手合十,仰头看着布满霉斑的天花板,“感谢上帝……玛莎,你看上去怎么——”这时,他终于注意到了玛莎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忧郁表情。
“这个孩子来的太早了…他来的太早了……”玛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对这个突然降临的小生命没有丝毫怨念,相反,她为他感到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无法为他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一个更光明的未来,只能让他在这污浊的雾都、在这贫民窟的阴影里降临。
“别担心,”加尔用力抱住了她,用他那带着煤灰和汗水气味却无比温暖的怀抱安慰着她,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别担心,玛莎。这个孩子一定……会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我会更加努力活,我们会有办法的!”
感受着丈夫膛传来的坚定心跳,玛莎心中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一些。
她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粗糙的工装上,轻声回应,语气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嗯,一定……要成长为和爸爸一样的男子汉啊!”
那一刻,破旧的小屋里仿佛被未来的希望之光点亮,驱散了雾都常年的阴霾。
可是……回忆越是甜蜜温暖,现实就越是冰冷刺骨。
玛莎的肚子越来越大,加尔活也越发拼命,一家人卯足了劲,准备迎接家庭新成员的到来……但事情会这么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