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楚肆回到大理寺已是三更天。
春桃在后院的门后着急的踱步，看到姜楚肆一身夜行衣，一直用力的在给她使眼色。
借着院里微弱的烛光，姜楚肆不明所以，“春桃，你眼睛怎么了？”
春桃认命的指了指身后那张石凳，小声道：“姑娘，顾大人在这儿等您很久了。”
姜楚肆这才注意到一身单薄里衣坐在石桌前的顾知鹤，桌上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明暗不定。
“这么晚了，大人怎么还未就寝？”姜楚肆故作从容地走近他。
顾知鹤望着她眼底的闪躲，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沉声道：“本官收到风声，半个时辰前，礼部侍郎张启元于府中遇害。”
“哦？是吗？”她只道天亮后才会有人知晓张启元被害，没想到顾知鹤手眼通天，不出半个时辰就知晓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官员遇害乃是大案，大人明再查也不迟，大人伤口还未痊愈，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你可知张启元今夜和沈决一样惨死，所有疑点都会第一时间指向你我？你刻意留下的那些破绽，看似嫁祸东宫，实则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把自己彻底推入深渊！”
顾知鹤捏着桌上的瓷杯，“姜楚肆，你的冲动只会让自己再次陷入险境！”
“那又如何？”姜楚肆不躲不闪，眼神终于正视顾知鹤的双眼，“我早已一无所有，何惧再赌一次？”
“况且，大人还未去过案发现场，又如何得知我会引火烧身？”
“夜深了，大人还请回罢。”
顾知鹤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执拗，心头的怒火骤然被一阵酸涩取代。
他是气她不守承诺肆意涉险，更气她把所有恩怨凶险独自扛起，不肯信他半分。
“所以在你眼里，我这个盟友也不值得你信任，是吗？”顾知鹤忍着后背的疼痛站起来，眼底的愠色更盛。
“大人说笑了，你我结盟一直都是各取所需。我今所为也是为前路扫平障碍罢了。”姜楚肆转身朝屋内走去，顿了顿脚步又回头道：“大人莫要忘记，沈决一案的幕后黑手，还未归案呢。”
说完，毫不留情的进了屋子。
“好一个各取所需。”
顾知鹤低低自嘲一句，狠狠的捏着那个无辜的瓷杯。
良久，顾知鹤才缓缓收回落在空处的目光，对着暗处喊道——
“出来。”
院墙阴影处，两道黑衣身影瞬间闪身而出。
十一身姿笔挺，一脸正色，反观身侧的十二，揉着惺忪睡眼，头发乱糟糟的，一副没睡够的模样。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十一语气规整：“大人。”
十二跟着迷糊附和：“大人！”
十一眼角狠狠抽了一下，偷偷用胳膊肘怼了他一把，恨铁不成钢。
都出人命大案了！这小子还跟没睡醒似的，能不能有点当暗卫的觉悟！
十二被怼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大半，连忙站直身子，奈何眼底睡意未消，看着格外滑稽。
顾知鹤无心计较两人小动作，冷声道：“将张启元怎么死的细细道来。”
十二立刻收起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正色回禀：“回大人，属下第一时间赶至礼部侍郎府，现场净得过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多余指纹杂物，府中护卫皆未察觉异常，这位姜姑娘的身法极绝。”
“最关键的是死因。死者体表无任何外伤，初看如同暴毙，可细细查验，脖颈后致命处有一处极细的针孔。是一针毙命。”
顾知鹤没有言语，似是陷入了沉思。
十二说完，语气满是咋舌的感叹道：“我的天，这手法也太绝了！精准刺穿死，下手又快又稳，一击致命，半点动静没有，事后还能藏得毫无破绽，姜姑娘简直是顶尖高手！”
他越说越佩服，全然忘了自家大人刚刚跟姜姑娘吵完架，自顾自疯狂夸赞：“属下暗卫这么多年，见过的手不计其数，从没见过这么净利落的手法！这姑娘要是咱们的对手，属实难缠！”
十一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捂住他的嘴。
蠢货！
大人正憋着一肚子气呢，你在这疯狂夸姜姑娘人得好，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自己没去刷茅厕阿？！
十二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余光瞥见自家大人沉如寒潭的脸色，瞬间闭紧嘴巴，乖乖垂首，装死不语。
顾知鹤眸底晦暗沉沉，指尖抵着发疼的眉心。
一针锁死死，无痕无迹，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姜楚肆不止敢赌，更是对自己的手法极度自信。
“现场遗留的线索，可查出端倪？”顾知鹤压下心绪，沉声再问。
十一连忙收敛心神，正经回禀：“回大人，现场留有几处极淡的东宫暗卫行事痕迹，像是特制熏香余味，落脚站位习惯，刻意为之的痕迹很明显，摆明了是要嫁祸东宫，挑动朝堂猜忌。”
十二偷偷抬眼，小声补刀：“这嫁祸手段贼溜，角度刁钻，若是不知情的人去查，百分百会顺着线索咬死东宫，这波作，简直是高手钓鱼！”
十一又是一记眼刀飞过去。
还说！再说今晚咱俩都得被罚去刷茅厕！
顾知鹤薄唇紧抿，心底又气又无奈。
她算得精准，布局周全，一切都无懈可击。
还算准了他不会对她坐视不理。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十一犹豫片刻，开口道，“今夜子时前后，沈家有人曾悄然出现在侍郎府外围，疑似暗中观望。”
朝堂上谁人不知沈家和礼部侍郎是谁的人？
这下，人证、物证、动机，全数指向东宫。
姜楚肆这一把火，烧得恰到好处，精准戳中太子痛点，挑动朝野暗流。
可越是完美，顾知鹤心底越发凉。
她心思缜密至此，对他确实严防死守，半点信任都不肯给。
他都愿意为她舍命，姜楚肆到底还在质疑他什么？
“属下多嘴一句。”十二实在憋不住，小声嘀咕，“这姑娘看着又聪明又能打，下手稳准狠，偏偏咱们大人还得帮着擦屁股，属实太亏了……”
话音未落，十一一把按住他的头，强行让他闭嘴，躬身请罪：“大人恕罪，十二嘴笨胡言！”
顾知鹤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抬眼，望向姜楚肆离去的方向。
“无妨。”
顾知鹤低声轻叹，带着一丝无力的纵容。
他终究是舍不得让她苦心布局的棋局作废，更舍不得让她身陷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