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鹤是大理寺卿，手握刑狱重权，身处朝堂棋局中心，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
他不能像宋元松那般肆意直白，更不能让旁人抓住一丝把柄，将姜楚肆卷入更深的风波中。
片刻后，宋元松又温声叮嘱了几句，才不舍离去。
廊下再度清净，只剩姜楚肆一人立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微微出神。
顾知鹤这才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步伐沉稳，神色已然恢复惯常的清冷肃穆，掩去了方才所有的暗流。
他走到她身侧，目光淡淡扫过那块糕点，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宋寺正待你，确实用心。”
姜楚肆不知他是何用意，坦然道：“大人说笑了，元松哥哥向来心善，念着旧情，对我向来多有照拂。”
他是顾大人，宋元松就是元松哥哥。
可姜楚肆澄澈的眼眸坦荡无垢，不染半分儿女心思。
顾知鹤望着她纯粹懵懂的眉眼，心底那点汹涌的占有欲，忽然就被一丝无奈软化。
也好。
至少此刻，她净纯粹，不为任何人动心。
他可以纵横谋划。
顾知鹤压下心底所有波澜，“夜凉风大，别站太久。偏院居所已经收拾妥当，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又补充道：“往后在大理寺，有任何事，不必去寻旁人，寻本官即可。”
姜楚肆不疑有他，颔首道：“那便多谢大人了。”
她屈膝浅浅一礼，素色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正欲转身离去，身侧的顾知鹤却忽然出声，拦下了她的脚步。
“等等。”
姜楚肆脚步顿住，疑惑侧首看他：“大人还有吩咐？”
顾知鹤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块蜜枣糕上，“夜里食甜易滞气，你近心绪郁结，不宜多食。”
话音未落，他抬手，自然的用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指尖，从她手中拿走剩余的糕点。
姜楚肆指尖一空，下意识抬眸望他，全然不懂这男人想要嘛。
顾知鹤避开她澄澈的目光，将糕点随手置于身侧廊边的石台上，试图用平淡的语气掩饰所有心绪：“早些回去歇息吧，明一早来书房同本官一起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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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破晓，天光微亮，整座官署尚且安静，唯有书房早已灯火通透。
昨夜顾知鹤便命人将云绣阁所有证物尽数封存带回，此刻整齐罗列在长案之上。
未完工的牡丹绣品、青砖缝隙刮下的白色细沫、几缕异色残丝，还有厚厚一叠半年来的流水账本，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姜楚肆一身素衣立在案前，指尖轻轻悬在那幅牡丹绣品上方。
顾知鹤端坐案后，沉声开口：“昨你看出绣品有异，今早无人惊扰，姜姑娘细细说来罢。”
姜楚肆微微颔首，指着花蕊处隐秘的异色针脚道：“大人且看，这针脚纹路，这是我姜家军的密记，不会有错。”
顾知鹤执笔摊开案卷，视线落于她身上，“再说说你的判断。”
“但仅凭针脚异样，尚不能定罪定论。苏婉娘一介市井绣坊主，我们目前没有半分实据，证明她暗中勾结私盐链路。也没有任何证据，说她与姜家旧部有联系。”
一切皆为疑点，而非铁证。
姜楚肆的指尖点在密记处，继续道：“苏婉娘暗中仿制绣品，最大的可能便是作为情报往来的通关信物。民女大胆推测，幕后之人想在东窗事发之后将所有的污水尽数泼到姜家。”
说完，姜楚肆眸色晦暗不明，不再言语。
顾知鹤见她如此，才开口道：“目前只能知道，苏婉娘生前极大概率牵扯一桩隐秘交易。她的死，是有人担心泄露了什么而人灭口。”
“至于其中交易何物、对接何人、绣纹何用、盐粒何来，全数未知。姜姑娘不必伤怀。”
寻常闺阁女子，连盐运体系都无从知晓，她的心智胆识，远超闺阁。
顾知鹤只庆幸自己慧眼识珠。
姜楚肆轻轻点头，取过证物盘中的细盐碎末，置于烛火下细细观察。
又道：“此盐颗粒是海外私盐特有的品相，从不流入民间市井。苏婉娘的秀坊虽然生意不错，达官显贵不少，但是一介商贾，绝无可能接触到这样的私盐。”
顾知鹤自然的接过她的话，“所以，苏婉娘以绣坊为幌子，明面售卖锦绣绸缎，暗地里帮达官贵人做着私盐的交易……”
“一切都不过是我们的推测。”姜楚肆捻了捻手上的粗盐，“不知元松哥哥昨夜核查的账册，可有疑点？”
听到她叫“元松哥哥”，顾知鹤不自觉用鼻子“哼”了一声，语气也变得冷淡道：“没有。”
姜楚肆讶异于他的变化，不过这几相处想来，她已经能很好的适应顾知鹤忽然间抽风的行为。
她的思绪很快又回到苏婉娘之死身上。
苏婉娘的死，必然是有人刻意遮掩真相。可云绣坊究竟是无辜牵连，还是幕后之人暗藏多年的隐秘据点？
所有谜底，全数悬而未决。
灯下女子眉眼清绝，思绪通透，自有一番锋芒灼灼。
顾知鹤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他在期待这个一针让前夫毙命的女人看懂什么？
“你的推测很合理，但缺实证支撑。不急，一步步查。但凡做过，总会留下痕迹。”
顾知鹤对着门外喊道：“十一！将早膳端上来。”
不多时，十一便领着小厮端着早膳入内，餐盘摆放得规整妥帖。
白粥温热软糯，几碟清淡小菜荤素搭配，还有一屉刚蒸好的软糯糕点，热气袅袅。
大理寺官署膳食素来简约清淡，今的餐食却明显精心打理过，处处透着刻意周全。
姜楚肆目光淡淡扫过桌面，并未多想，只当是官署例行早膳，垂眸便要伸手去取白粥碗筷。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拿起碗筷。
“晨雾寒凉，空腹思案伤身，先垫垫肚子。”顾知鹤的语气寻常，听似上司体恤下属的客套。
姜楚肆微怔，抬手接过瓷碗，“多谢大人。”
她捧着温热的白粥小口慢饮，眉眼温顺，褪去了锐利冷感，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和。
顾知鹤坐在她身侧，并未动自己的碗筷，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眼见她喝完小半碗粥，顾知鹤才伸手，将那屉蜜枣糕轻轻推至她面前，语气随意：“尝尝。后厨新做的，甜度不重。”
姜楚肆目光落在熟悉的蜜枣糕上，讶异道：“大理寺后厨也会做这个？”
“寻常点心罢了。”顾知鹤垂眸拿起自己的碗筷，“你想吃，随时都有。”
姜楚肆全然不懂他这番话里的隐秘心思，诚恳道谢：“多谢大人。”
顾知鹤恨她是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