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处疑点,直接推翻初步定论。
李仵作没想到这女子竟能有这般见解,他脸色微变,连忙再度俯身查验。
果然如姜楚肆所言,处处皆是破绽。
十一当即正色:“属下立刻勒令重新勘验现场!”
姜楚肆蹲下身细细观察。
地面青砖缝隙里,嵌着几粒极细的白色碎末,肉眼极易忽略,若非刻意细看,只会当做普通灰尘。
她指尖轻捻起一点碎末,凑到鼻尖轻嗅,正色道:“是私盐。而且是江南一带专供的细盐,官盐颗粒粗、色泽偏黄,这盐色白质细,是严禁民间私售的禁盐。”
顾知鹤缓步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看着她专注查验的侧脸,“一个绣坊坊主,屋内有禁盐的痕迹,想必绝非偶然。”
姜楚肆起身,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灭口。”
苏婉娘看似安分绣娘,实则是私盐链路上的一环,负责以绣坊为幌子,隐秘流转盐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灭口,但是对方定然是想要苏婉娘死无对证。
顾知鹤微微颔首,顺着她的推断沉声道:“沈决新婚夜遇害,紧接着关键线人苏婉娘暴毙,两桩案子接踵而至,时间太过巧合,显然是同一拨幕后之人盘。”
姜楚肆狐疑的看着顾知鹤,沈决明明是被她的,顾知鹤这是想将帽子全扣到此案的凶手身上?
这人倒也没表面上看的那么铁面无私。
正在心中腹诽,姜楚肆的目光忽然落在一旁的绣架上。
绣架上绷着一幅尚未完工的牡丹绣品,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可在牡丹花蕊的隐秘处,藏着几针极淡的异色丝线,交错缠绕,形成一个极小符号。
这熟悉的符号标记吸引了姜楚肆。
她走近一看,寒意从脚底涌入全身——这是她姜家军专属的暗记!
这么隐秘的标记,怎么会在一个绣娘的房内?!
亦或者说,苏婉娘极有可能对接过她姜家旧部!?
“发现什么了?”顾知鹤敏锐捕捉到她的失态,无声将她护在身侧,避开旁人视线。
姜楚肆压下心口翻涌的悲痛,声音微哑:“这绣品有问题,是……我家密记。苏婉娘不止经手私盐,兴许还藏着……藏着一些旧案的线索。”
顾及到有人在场,姜楚肆不敢将真相挑明。
顾知鹤听懂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眸底骤暗了下去。
一桩绣坊命案,短短片刻,直接牵出姜家之事。
桩桩件件,都指向他所查的一个地方。
“十一。封锁整座云绣阁,一寸寸搜查,所有绣品、账本、布料、往来信物全数带回大理寺。传宋元松,重点核对近半年沿海商户与绣坊的隐秘交易,但凡牵扯盐运和黑市往来,一律严查到底。”
“属下遵命!”十一立刻领命,转身火速安排人手。
屋内又只剩下二人独处。
顾知鹤在姜楚肆面前站定,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见了?你想查的案子,终于要动了。”
姜楚肆抬眸,朝着他轻轻点头,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顾知鹤只看着她,眼底情愫不明。
棋局已开,真相渐露,他与她的并肩,自此再无退路。
-
暮色垂落时,一行人尽数折返大理寺。
带回的证物均被入库封存,衙役往来穿梭,整座官署依旧肃穆繁忙。
姜楚肆心绪纷乱,眉宇间的郁结凝散不去。
云绣阁的姜家暗记,像一深埋数年的刺,骤然破土,狠狠扎进她心底。
她立在大理寺的连廊之下,抬头看向天上那一轮明月。
若是有来世,想必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已经投胎到很好的人家了吧?
“楚肆!”
一道温润身影步履急切的朝她走来。
宋元松手中捧着一方温热的蜜枣糕,是年少时姜楚肆最爱的吃食,他一路揣在怀中保温,此刻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楚肆,我记得你小时候素来爱吃这个,特意去城南的铺子给你买的。今查案凶险,你定然累了。吃块糕垫垫肚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避开周遭衙役耳目,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偏爱。
姜楚肆微微一怔,看着那块软糯香甜的糕点,心底掠过一抹暖意。
她自小性情冷硬,唯独爱吃这甜腻的蜜枣糕。
这样小的事情,连她自己都快淡忘了,偏偏宋元松记得。
“多谢元松哥哥。”
姜楚肆不擅应对旁人太过温热的情意,只当是旧时好友的贴心关怀,坦然同他道了谢。
于她而言,宋元松是绝境里那个愿意伸手帮她的故人。
宋元松望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顺势轻声开口道:“楚肆,如今你已然和离脱身,再无侯府束缚。我入大理寺只为两件事,一是护你周全,二是助你为姜家翻案。”
说着,他往前半步,距离克制却心意昭然,“我只希望你往后不必再依附任何人。有我在,我会护你平安,陪你查尽真相,替你姜家洗雪沉冤。”
直白的剖白温柔又厚重,落在寂静廊下,却叫姜楚肆茫然。
宋元松自小就是个细心的人,姜楚肆想了想,认真点头回应道:“我知道,元松哥哥,多谢你一番好意。待我家冤案昭雪,我定然记你这份恩情。”
宋元松看着她全然懵懂,不解风情的模样,无奈轻笑一声。
罢了。
他数年都等了,余生漫漫,他愿意等到她开窍的那天。
“不说这些了,你快尝尝这蜜枣糕!”宋元松捻了一块糕点送到姜楚肆唇边,她犹豫了片刻,就着他的手咬了下去。
依然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吃!”
姜楚肆眉眼弯弯的看着宋元松。
“你喜欢就成。”
知道她现在没有身陷囹圄,宋元松比谁都要高兴。
不远处的阴影里,顾知鹤静静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并未上前打断,周身冷白的月光落在他绯色官袍上,衬得他面色清冷,眉眼沉沉。
他看得清清楚楚。
宋元松明目张胆的偏爱与示好,坦荡热烈,肆无忌惮。
更将姜楚肆的懵懂和不谙情爱也看得清清楚楚。
顾知鹤喉结微滚,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