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送殡仪仗僵立原地,方才声势浩大的宫造势,此刻沦为全城笑柄。
沈家族老颜面尽碎,被姜楚肆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气血翻涌。
这场闹剧彻底陷入难堪的死局。
沈族长这辈子执掌沈家族规数十年,素来只有他拿捏旁人的份儿,如今被一个女子当众撕开所有伪善面具,叫他如何能忍?
“牙尖嘴利!一派胡言!”
沈族长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色厉内荏的怒斥,“我沈家忠君爱国,岂容你一介女子肆意揣测?!今你拒不送葬,我沈家定要举全族之力上奏朝堂,让皇上来评裁!”
这番话已是强撑体面的垂死挣扎。
周遭百姓议论声沸沸扬扬,风向彻底反转。
众人早已看清沈家借逝者裹挟活人的龌龊心思,看向沈家队伍的眼神,满是戏谑与不齿。
“原来不是姑娘无情,是沈家太欺人了。”
“人家都奉旨和离脱籍了,凭什么还要给死人守节送葬?”
“听她这话,镇南侯的死还有隐情?沈家这是想拿忠义的名头遮丑呢!”
细碎声响层层叠叠,尽数扎进沈家人心底。
沈府一众子弟垂首红脸,素白丧服穿在身上,只剩狼狈难堪,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场。
偏偏这场送葬仪式惊动全城,一旦狼狈退场,便等同于默认姜楚肆所言非虚,默认沈家仗势欺人。
今一步退,后沈家百年清名,彻底毁于一旦。
就在沈家上下难堪至极之际,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喧嚣。
一队规制严谨的东宫仪仗缓缓行来,青衣侍卫列队整齐,气度森严,与沈家杂乱窘迫的仪仗形成鲜明对比。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侧目观望。
车马停稳,一名身着青色锦袍、身姿端雅的青年侍从掀帘下车,正是东宫太子贴身近侍,云舟。
云舟手持拂尘,步履从容走上前来,目光淡淡扫过神色窘迫的沈家族人,最终落定在僵持的两方之间,声音清朗中正。
“诸位这是作甚?”
云舟脸上笑意温和,不怒自威,“今乃镇南侯下葬入土的大子,本该安稳送葬,何故堵在大理寺门前当众争执,惊扰市井?”
沈族长一见东宫来人,像是骤然抓住救命稻草,眼底立刻亮起微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云公公明鉴呀!并非我等蓄意滋事,实在是这位姜姑娘无情无义!身为我沈府旧人,拒不送侯爷最后一程,还当众污蔑我沈家,实在是寒了忠良之心!”
他急于翻盘,当即颠倒黑白,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姜楚肆。
周遭众人屏息静待,想看看东宫如何断这桩公案。
姜楚肆神色未变。
她早该料到,沈家今敢如此肆无忌惮,绝非仅凭世家虚名,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沈决的靠山,唯有东宫。
云舟闻言,反倒转头看向身直立坦荡的姜楚肆,温声询问:“不知姜姑娘可有话说?”
姜楚肆微微颔首,无半分怯意:“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圣上亲下圣旨,允我脱籍归宗,与沈家斩断名分,律法文书俱在。沈家族老无视圣谕,当众裹挟舆论,借逝者之名行私欲之实。至于镇南侯死因疑点重重,下官只不过是据实质疑。”
质疑而已,又不是定罪。
他们沈家可以空口白牙污蔑她无情无义,她为何不能质疑他们家族内斗?
云舟闻言微微点头,随即转过身,面向一众沈家族老,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沈族长,看来此事错不在姜姑娘。”
“姜姑娘早已得了皇上圣谕离开沈家。今是沈侯爷的入土吉,诸位却堵路争执,不仅惊扰市井还妄议圣谕,反倒落了下乘,徒增旁人非议,白白折损了镇南侯的忠名。”
两句话便将姜楚肆净净的摘了出来,看似调和,实则给沈家定上了“寻衅滋事”的罪。
沈族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又不敢对云舟有半分不敬,只得恨恨瞪姜楚肆一眼,不敢再辩驳半句。
云舟目光扫过凌乱的送殡仪仗,适时给沈家递出台阶,“逝者为大。沈侯爷下葬的时辰将至,还请诸位速速启程送葬,莫要误了吉时,扰了沈侯安息。”
云舟这个台阶,救下了沈家濒临崩塌的体面。
既保全了镇南侯忠烈名声,又让狼狈不堪的沈家族人得以顺势退场,不必继续在全城百姓面前受辱,完美解开了方才无人能解的死局。
沈家人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懈,如同抓到救命浮木,哪里还敢多留片刻,连忙收敛满脸窘迫,匆匆整顿仪仗。
方才嚣张宫的气势荡然无存,一众人狼狈的带着漫天白幡,灰溜溜绕城离去。
大理寺外喧嚣的长街瞬间清静了大半。
围观百姓见闹剧落幕,也渐渐散了去。
待到沈家人尽数走远,云舟才再度看向姜楚肆,躬身道:“素问姜姑娘胆识过人,条理明晰,今见姑娘面对世家施压依旧从容坦荡,实属难得。”
“殿下素来惜才,知晓姑娘处境不易,故而命在下前来调停。”
他这话说得体面,却让姜楚肆深陷一举一动皆被太子的人监视的危机。
这招,是示好,也是威胁。
姜楚肆心中澄澈透亮,面上只淡淡回礼道:“多谢太子殿下体恤,也多谢云公公刚才为下官解围。”
姜楚肆这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口一个“下官”,摆明了不吃东宫这一套。
云舟也不恼,只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姜姑娘有所不知,殿下对姑娘手里的东西有意,那是姑娘的福分。希望姑娘能看清现实,莫要做无谓的挣扎。否则……这顾大人身上的伤,怕是也要在姑娘身上划上几道。”
说完,他又退开,脸上是温和无害的笑意说道:“殿下常言,世间有才之人,不该被时局束缚。”
说完,云舟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若不是顾念着这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姜楚肆袖中的银针怕是早就落在云舟的脖颈之上。
正当她想着怎么回怼之时,只听身后一道清冷的男声道:
“云公公今怎么有空来我这大理寺?”
顾知鹤长腿一迈,两步走到姜楚肆身边站定,“不知太子殿下有何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