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风静，大理寺偏院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春桃带着两个侍卫去开门，门外立着两名面色倨傲的老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姜楚肆可在？我家沈家老太爷传命，明乃是侯爷下葬正，姜楚肆身为沈家门下遗孀，理当亲自前往陵前，送侯爷最后一程。”
这话说得直白又强势，满是命令的口吻。
春桃当即蹙眉挡在门前：“荒唐！我家姑娘早已得圣上下旨，脱籍离府，再不是沈家妇，凭什么还要去给你家那个死鬼侯爷送殡？”
“圣旨归圣旨，人情归人情。”
那老仆面色一沉，语气带着胁迫，“我家沈侯一生磊落，身后下葬，结发妻子不到场，传出去，是让世人诟病沈家寒心，还是诟病姜楚肆无情无义？”
老仆声音不小，夜里寂静，在屋内的姜楚肆听得一清二楚。
她缓步走出房间，站在春桃身后，朗声道：
“我已奉旨和离，削去沈氏族籍，再非镇南侯遗孀。沈家丧事与我无关。你们回去吧。”
“姑娘这是铁了心要落一个薄情寡义的骂名？”
另一老仆上前一步，语气愈发人，“你姜家被判满门抄斩，若不是我们侯爷一力求娶你，你早已是那刽子手的刀下亡魂！如今我们侯爷死后下葬，你竟吝啬一场送别？莫不是如今攀附上了大理寺顾大人，得了新前程，便急于撇清过往，背弃亡夫？”
句句诛心，字字构陷。
他们分明就是听闻顾知鹤格外照拂姜楚肆，唯恐她后得势，便特意选在沈决出殡之，用世俗礼教名声捆死她。
只要她不去，便是不义寡情；可她若是去了，便是重新被套回沈家遗孀的枷锁，从此余生皆要为死人守节，再无半分自由。
好一场精心算计的道德绑架。
姜楚肆强硬道：“我奉旨脱籍，是圣上亲自下的旨意，你们沈家若是执意纠缠，怕不是藐视天威？”
两名老仆一时语塞，随即又硬起心肠，冷笑道：“姑娘不必拿圣旨在此压人。明辰时，沈家仪仗会停在大理寺门外，届时全城文武、世家权贵皆会送殡。姑娘若执意不出，明朝堂之上，便由世人来评理吧！”
撂下这句威胁，二人转身拂袖而去，不留半分余地。
春桃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两个老仆离去的方向怒道：“太过分了！他们沈家分明是故意刁难！姑娘早已和沈家两清，他们凭什么来替一个死人纠缠姑娘！”
姜楚肆立在廊下，望着清冷月色，面色难看。
她何尝不懂？
沈家本不在乎一场送别，他们在乎的，是拿捏她的把柄，是毁掉她如今的前程，是将她永远困在卑微被动的位置上。
一旦明全城皆知她“拒送亡夫无情无义”，她便会彻底落人口实，不仅自身声名尽毁，连庇护她的顾知鹤，都会被冠上“徇私妄为”的罪名，正好落入朝堂对手与东宫势力的圈套。
这是冲着她来的局，也是冲着顾知鹤来的算计。
一夜无眠。
次天光微亮，大理寺门外果然车马云集。
镇南侯府的送殡仪仗浩浩荡荡停在街口，白幡漫天，素缟垂地，数十名沈家族人立在门前，引来满城百姓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沈家几位白发族老立于最前，面色肃穆，看似悲恸，眼底却藏着算计与强势，摆明了要当众姜楚肆现身。
“姜姑娘既在大理寺任职，便是朝廷官吏，当知礼义廉耻。”
为首的沈族长声音苍老洪亮，让周遭众人尽数听见，“沈侯忠烈一生，唯独你一位发妻，今入土为安，你避而不出，于心何安？！”
舆论瞬间偏向沈家。
四周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尽数落在门内的姜楚肆耳中。
“按理说，夫妻一场，送最后一程是本分。”
“哪怕奉旨脱籍，逝者为大，怎可如此绝情？”
“怕是攀上高枝，看不上已逝的镇南侯了……”
春桃气得眼眶发红：“分明是他们故意造势栽赃！姑娘，我们别出去，任由他们胡说！”
姜楚肆站在堂中，只淡淡摇头：“不出去，便是坐实了心虚不义。他们要我入局，我偏要破局。”
说完，她抬脚走了出去，大理寺门一打开，就听到姜楚肆道——
“沈族长此言差矣。”
她目光扫过一众故作悲戚的沈家族人，冷然开口：“我与镇南侯沈决早已奉旨和离。”
“圣上怜悯我无依无靠，特下圣旨准我脱籍归宗，除去侯府妇名，从此婚嫁自由。圣旨在前，律法在后。我今非沈家人，非沈氏妇，无义务为已逝之人披麻送葬！”
“诸位长辈满口礼义廉耻，却刻意无视圣谕、裹挟舆论，当众迫朝廷九品官吏，借死人拿捏活人，到底是为忠烈哀思，还是为私欲欺人？！”
一番话条理清晰，瞬间堵得沈家众人面色发白、哑口无言。
围观百姓瞬间噤声，方才的非议尽数消散，风向骤然逆转。
沈老太爷脸色铁青，恼羞成怒吼道：“放肆！不过是一介脱籍妇人，也敢妄议族中礼法！你今不肯送葬，便是无情无义！别忘了，当初你姜家满门抄斩，是谁救你于水火之中！”
“忘恩负义？”姜楚肆轻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讽，“沈家倚仗沈决的侯权，横行乡里、蚕食良田。沈家兴盛之时，我未曾享过半分殊荣，如今人去楼空，反倒要我替沈家守节？”
“再者，镇南侯之死到底是不是你们沈家内斗之祸还未可知，如今倒是裹挟一个已经和离的女子为你家沈侯披麻送葬，又是何道理？”
句句戳中要害，当众撕开沈家伪善忠义的面具。
四周哗然一片，看向沈家众人的眼神尽数变了味。
沈家众人颜面尽失，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白幡素缟的丧仪队伍，反倒像一场贻笑大方的闹剧。
沈家族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楚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一招祸水东引。
顾知鹤强忍着背上的伤想要为她解围，却发现这女人本不需要任何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