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回到了棘原。章邯退守之后的棘原营垒比之前矮了一截，营墙被九仗消耗掉不少，士卒们正在用泥土和木料修补缺口。营中的士卒比之前少了许多，空出来的营帐收了，场地显得空旷了些。章邯站在营中一处高台上朝南面望，南面是函谷关的方向。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咸阳宫前，秦始皇看着天幕上那个远眺的身影，心里飞速盘算着：二十万人退守函谷关，关中是秦国的基，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六国合纵打到关外都进不来。只要章邯退回去，项羽打不进来。打不进来就会退兵，回楚国之后必然跟那个"楚怀王"争权。楚国一内讧，秦国修整两年再打出去。他把这些步骤在心里排列得清清楚楚，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章邯，说了一句："退到函谷关去。你守住关，朕的后事自有安排。"章邯没有应声，跪在地上低头看着天幕上的"自己"。
李斯站在旁边也在算同一笔账。退守函谷关是眼下唯一的路，只要守住了，秦国就还有翻盘的余地。但他算着算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天幕上的章邯看起来不想退。那个站在高台上朝南面望的身影，望的方向是函谷关，可他的肩膀是往下塌着的。
天幕上的画面猛然切了。棘原的场景骤然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让咸阳宫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画面。秦军的营门大开，士卒们列队走出营垒，把兵器堆在营门外。矛戟刀剑叮叮当当落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那堆兵器的底部是刀、中间是戈戟、上面是弓箭，一层叠一层摞到了人的肩膀那么高。堆兵器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楚军的赤旗到了棘原的营墙顶上。项羽骑马从营门进去，章邯站在营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副将，人人低着头。章邯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捧着递出去。项羽接过来看了一看，把剑放到了一旁。
天幕冷声播报：【章邯降楚。二十万秦军，尽数归项羽。】
咸阳宫前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像滚水泼进了油锅，人群炸了。博士们竹简掉了一地，有人在喊"不可能"，有人在喊"胡说"，一个老博士声嘶力竭地喊："大秦自孝公变法以来，虽非百战百胜，但从未有过二十万人投降！这不可能！"另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他："二十万！他手里有二十万人！二十万大军齐解甲？章邯是叛徒！"
秦始皇站在御阶上，脸色惨白。他望着天幕上那堆成小山的兵器，望着章邯双手捧剑躬身的动作，望着项羽把剑接过去放到一旁的那个过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往下沉，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章邯本人跪在御阶下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那里。他看见了天幕上那个"自己"捧剑弯腰的姿势，看得清清楚楚。他听见了周围大臣们的喊声——"叛徒"、"诛"、"不不足以正国法"——每一个字都像刀扎在他耳朵里。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发不出声音。最后他从嗓子眼深处挤出一句话，沙哑得几乎分辨不清："陛下……臣……臣请诛三族。"他说完就把额头磕在石砖上，没有再抬起来。石砖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冯去疾第一个跪了出来，声音发颤："陛下！章邯手握二十万大军，一战不交便举旗投降，此乃大秦开国以来未有之耻！若不诛此人，何以向战死的将士交代？何以向列祖列宗交代？"紧跟着第二个博士跪了，第三个，第四个，片刻间御阶下跪了一片。有人红着眼眶喊："章邯不，秦律将成空文！今后再有将领统兵在外，皆可轻言投降！大秦国法何在！"一个年轻的博士声音最高："陛下！臣请以谋逆论处！章邯降敌，既损国威又丧军心，当诛三族示天下！"
秦始皇站在御阶上，望着跪了一地的群臣，又看了一眼天幕上那堆兵器的画面——兵器堆还没散，还堆在棘原的营门口，像一座沉默的坟。他又看了一眼跪在最前面的章邯，章邯额头磕着地的那个地方暗红色已经扩大了一圈。秦始皇忽然抬手往下按了按。动作不大，但底下那些喊声立刻压低了。"朕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朕都听见了。你们要诛章邯三族，要他偿二十万大军的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跪着的群臣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但朕问你们——"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就算蒙恬死了，难道两年之后，你们都死了吗？"
这一句话像一道雷劈下来。跪着的群臣中有人抬起了头，有人又低了回去。李斯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冯去疾的脖颈僵住了。秦始皇的目光停在李斯脸上，停了很长时间，停到李斯的后背被冷汗洇透了。"二十万大军，"秦始皇一字一顿地说，"朕的大军，跟随章邯投降了。章邯是降将，是领兵的那个人。但二十万士卒，朕的兵，朕的子民，跟着他一起降了。他们不是一个人投降——是二十万人一起放下了兵器。你们告诉朕，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二十万秦兵心甘情愿地把刀放下？"
没有人回答。
秦始皇的目光从李斯脸上移开，移到冯去疾，又移到群臣中排在前面的几个重臣，最后落回到天幕上。"天幕上现在播的是巨鹿之战以后的事，距朕驾崩最多两年。两年之内，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谁在执政？谁在统军？为什么整个朝廷的大局会崩到二十万大军投降的地步？"他又看向了李斯："李斯，你是丞相。朕死后，你是托孤之臣。两年之后章邯投降的时候，你还在不在？"李斯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臣不知。"秦始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向冯去疾："冯去疾，你是御史大夫。朕死后，你是不是还管着弹劾百官的事？"冯去疾伏在地上，肩膀在抖："臣……臣不知。"
秦始皇又看了赵高一眼。赵高缩在人群更靠后的位置，被那一眼看得整个人矮了半截。秦始皇没有问他，但赵高自己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头埋得比任何人都低。"朕知道了。"秦始皇说，"天幕还没有播到那两年的事。但朕知道一件事——二十万大军投降，不是因为章邯一个人。章邯只是最外面那层皮，皮下面裹着的——是朝堂。是朕死后你们这帮人搞出来的事情。"他说到"你们这帮人"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陡然变重了，像一块磨了锈的铁砸在石板上。李斯的脊背弯了下去，冯去疾的额头抵着地没有抬起来。赵高整个人缩得更小了，几乎要消失在人群的阴影里。
秦始皇走到章邯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个额头流血、全身伏在地上的少府。"章邯。"章邯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泪混在一起的痕迹，嘴唇上沾着磕破的皮，眼睛肿着。秦始皇看着他："朕现在不你。你等着，等天幕把真相放完。"
他转头对侍卫说："把章邯押下去，单独关一间屋子，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见。"
侍卫上前架起章邯，章邯被拖出去的时候没有挣扎，一句话也没有说，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膝盖弯着被人架着走。
秦始皇回到御阶上，重新仰头望向天幕。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比刚才平稳了些。他对着天幕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像是在跟天幕说话："让朕看看，朕死后你们这些人，到底了什么。"
天幕上章邯捧剑投降的画面忽然消失了。整个天幕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出现了一行巨大的字，那行字占了半面天幕，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烙出来的：
【大秦帝国灭亡倒计时。】
底下接了一行小字："明天请收看——历六世艰辛统一天下的大秦帝国，如何在三年内快速灭亡。是人心向背？还是内部矛盾的爆发？"
那两行字在天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咸阳宫前每一个人都能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背下来。天幕下的所有人——咸阳城里的、沛县工地上的、深山中的、草庐前的——都仰着头看着那行字，没有人动。
天幕冷声播报：【今播送完毕。明重启。】
咸阳宫前连风声都停了。那行"大秦帝国灭亡"的字还残留在每个人眼里，像烧穿了的底片印在视网膜上。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笏板掉了都没有察觉。
一个年轻的博士愣愣地重复了一遍："灭亡……大秦灭亡……"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捂住了嘴。
秦始皇站在御阶上，仰头看着那行字消失了。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惨白变成青灰又从青灰恢复成一个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的样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说大秦灭亡的事："都听见了。明天天幕重启之后，朕要和你们一起看大秦怎么亡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殿内走去，袍角甩出一个利落的弧。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都给朕留在这儿。明天天幕一亮，朕要知道你们每一个人的答复。"殿门合上了，秦始皇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留下满院的大臣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楚地深山，项梁站在木屋前看着天幕上的预告慢慢淡去，一直到完全消失也没有动。旁边项羽问了一句："大秦要亡了？"项梁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天幕说三年之内。也就是，我们起兵之后不到三年，秦就灭了。"项羽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那我们要做什么？"项梁缓缓转头看他："等。等天幕告诉我们——秦是怎么亡的。知道了怎么亡的，你就知道该怎么打。"
范增草庐前，老人坐在石墩上，那行"大秦灭亡"的字已经消失了，他还望着那个方向没有收眼。他低声说："三年……六世积累，三年就没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个统一天下的帝国三年就散了？"他的手在竹杖横握上轻轻摩挲，眼神幽深，"人心向背……内部矛盾……老夫倒要看看，这内部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沛县工地上，刘邦看着天幕暗下去，看着那行"明重启"的字消失，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铁锹放下来。樊哙在旁边问："刘季，他们说大秦要亡了，是真的？"刘邦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去系刚才又散了的那草鞋绳，系了两下停了手。"天幕从开始到现在，每一件事都准了。天幕说大秦要亡，那就一定会亡。"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幕暗下去的方向，声音低下去几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怎么亡的。是被人打亡的，还是自己把自己弄死的。这两者不一样。"
宋义从山谷里走到了更开阔的平地上，他一直看着天幕上的预告，看着那行字从出现到消失，全程一动没动。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复杂，像是在咀嚼一个他没想到的东西。他自言自语般地开口："大秦要亡了……三年。那楚国呢？楚国打赢了巨鹿，然后呢？"他没有答案，重新望向天幕暗去的方向，"明天。明天再看。"
咸阳宫内外，大臣们被留在了原处没有人离开。有人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有人靠在柱子旁边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天幕暗着的方向挂着最后一点流光，像是还没彻底断气的余烬。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天亮之后天幕还会重新亮起来，到时候他们会看到那三个字——"大秦亡"。知道答案即将揭晓，比不知道更让人坐不住。殿门紧闭着，没有人知道秦始皇在里面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