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重新流动起来。那条银灰色的漳水再次铺展开,巨鹿城的烽烟、秦军的黑色营垒、南岸畏缩不动的诸侯旗帜,一切都还在原处。
然后那冰冷的机械音响起,这次只说了寥寥几个字——
【巨鹿之战,秦军主将——章邯】
天幕猛然聚焦。一面巨大的黑色将旗在秦军大营上空展开,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章"字,铁黑的旗面在风中猎猎翻卷。
将旗之下,一员秦军将领身披黑铁甲胄,骑一匹高头大马,正勒马远眺巨鹿城。他的面容被天幕清晰地呈现出来——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国字脸,浓眉深目,颧骨高耸,唇上蓄着短须,神情冷峻如铁。
咸阳宫前,秦始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缓缓转头,目光从天空移向群臣之中——那个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满朝文武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人。那人正仰着头望着天幕,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为惊骇,又从惊骇变为茫然。
他正是章邯。秦朝的少府,掌管山海池泽之税与宫廷工程营造的官员。此刻他身上还穿着早朝时的青色官袍,袖口沾着一点朱砂印泥——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批阅一份关于骊山陵墓石材调度的公文。
群臣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瞪着眼珠子来回在章邯和天幕之间转。一个博士失声说:"少……少府章邯?他是少府啊!怎么就成了统兵二十万的上将军?"
章邯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又瞬间退了下去。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天幕上那个铁甲将军确实是他——那张脸、那道眉、甚至左颊上一颗小痣都分毫不差。但那是他吗?那个冷峻如铁、勒马远眺的秦军主将,和他这个整天对着账册和工地文书打交道的少府,是同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官袍,腰间挂着少府的铜印,手指上还残留着批阅公文时蹭上的墨渍。他的手是拿笔的手,不是握刀的手。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血,是在太庙祭祀时献祭的牲畜。他喃喃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臣……臣连马都骑不太好……"
天幕上的画面猛然倒转。一行大字浮现: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起于大泽乡,建号张楚,天下响应】
画面中,无数衣衫褴褛的起义军高举竹竿木棍,如水般涌向东方郡县。火把漫山遍野,旌旗上绣着"张楚"二字。
冰冷的播报声再度响起:
【陈胜称王,并派吴广以假王名义,率数十万大军西向,破函谷关,直咸阳。京师震动,二世大惊】
天幕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函谷关被破了?那是大秦的门户,当年六国合纵攻秦,从未有人能从函谷关正面打进来过!秦始皇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画面切至骊山脚下。数以十万计的囚徒、刑徒、修陵工人密密麻麻列队而立,人人手持兵器——矛、戈、戟、刀——在秦军校尉的指挥下匆匆编组成军。那些人的脸上还带着茫然和恐惧,但秦军将领的鞭子和号令让他们迅速排成了阵列。
天幕冷声播报:
【少府章邯上疏,请赦骊山刑徒及奴婢之子,授以兵器,编为军旅。二世从之。章邯率此新军出击,一战破吴广于戏水,斩首数万】
画面中,章邯一身临时披上的甲胄,骑马立于阵前,手中长剑前指。他身后的刑徒军虽然阵型散乱、衣甲不全,却如饿虎扑食般冲向张楚大军。那些修了半辈子秦始皇陵的囚徒们,握惯了铁锹和凿子的手此刻握住了真正的兵刃,在章邯的指挥下将数十万张楚军打得溃败千里。
秦始皇盯着天幕上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脸上的阴云逐渐散去。他转头又看了一眼站在群臣中的那个青色官袍的章邯——后者已经呆若木鸡——然后再仰头看天幕上那个铁甲如山的章邯。两个身影在他眼中重叠在一起。
秦始皇突然笑了。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低沉的,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最后竟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一个章邯!好一个少府!朕的骊山刑徒,几十万修陵的囚犯,到了你手里竟是百战精兵!"
他迈开大步,从御阶上走下来。群臣慌忙让开一条道,秦始皇径直走到章邯面前。章邯扑通一声跪倒,额头抵着石砖浑身发抖:"陛、陛下……臣……臣不知道……"
秦始皇弯下腰,亲自抓住章邯的双臂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章邯腿都是软的,站都站不稳,秦始皇却捏着他的肩膀把他扳正了,上下打量,像看一件刚发现的稀世珍宝。他的目光在章邯的脸上逡巡——这个平里只会跟他汇报骊山陵进度、税收账目的文官,这个他甚至记不太清长相的少府,竟然能在他死后成为大秦的擎天柱石。
"朕竟然不知道,"秦始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惊喜,"朕身边就藏着一位令六国不敢进兵的上将军。"
章邯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陛下……臣、臣只是管工程的……"
秦始皇又是一阵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管好你的工程。朕等着看你将来穿上那身铁甲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朕还活着,大概暂时用不上你上马打仗。"说完他又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志得意满。
天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一行字浮现:
【张楚既灭,章邯乘胜东进,连破魏、齐联军,斩魏王咎。随后北渡黄河,大破楚军于定陶】
画面中火光冲天,喊声震耳欲聋。楚军的赤旗在烈火中燃烧,无数士卒倒在地上。章邯的黑甲骑兵如同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过牛油,将楚军的阵型撕得粉碎。
天幕冷声播报:
【定陶一战,楚军主将项梁战死,楚怀王震恐,退守彭城】
"项梁战死"四个字炸响在天幕之下。
楚地深山中,项羽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他转头看向项梁,项梁也正望着天幕,脸色微微发白。
"叔父——"项羽的声音劈了叉,嘶哑而尖锐。项梁没有看他。项梁的目光死死钉在天幕上那个倒下的楚军帅旗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天幕上那些燃烧的赤旗、溃败的楚卒、水般涌来的黑甲骑兵,一切都在印证他刚才说过的那句话——"也许三年后我已经不在了"。
项羽一把抓住项梁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叔父!天幕说的是假的!那是假的!你不会——"
项梁终于转过头。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却异常平静。他伸手把项羽的手指轻轻地从自己胳膊上一一掰开,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告诉过你了。三年后,我不在了。现在你知道了是怎么不在的。"
项羽的眼眶陡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猛地仰头望向天幕上那个黑甲将军——章邯。是他。就是这个人,了他叔父。他攥紧拳头,指缝间有血渗出来。
项梁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不重,但让项羽愣了一下。"看着我,"项梁说,"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项羽咬着牙点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活着还是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楚国复国了。"
"记住了就好。"项梁收回手,重新望向天幕,"那我现在还没死呢。你给我继续看着。"
天幕上切出诸侯的反应——魏军大营中,新的魏王面如土色;齐军帐内,齐将田荣摔了酒樽;燕军营中一片慌乱。
冰冷的播报音响起:
【自项梁死,章邯之名震动天下。诸侯闻章邯至,皆避其锋芒,无敢与之正面交锋者。】
画面回到漳水南岸,那些五彩斑斓的诸侯旗帜此刻都压低了几分。秦军大营中那面"章"字将旗所到之处,诸侯营中一片动。有人连夜拔营后撤,有人在营前加筑壁垒,有人脆闭门不出。
秦始皇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章邯的胳膊。他拽着这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府走上御阶,让他站在自己身侧——那是连丞相李斯都极少站到的位置。
秦始皇指着天幕上那面"章"字将旗,声如洪钟:"你们都听见了!天幕亲口所说——章邯之名,震动天下;诸侯闻章邯至,皆避其锋芒!这就是朕的将军!"
群臣纷纷跪倒,山呼万岁。这一次没有人敷衍,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感到了震撼——那个平里在少府衙门对着账本和工程图纸的章邯,居然是他大秦埋在最深处的利刃。
秦始皇转向章邯,目光里带着一种"朕捡到宝了"的得意:"你方才说,你只会管工程?"
章邯嘴唇哆嗦着:"臣……臣确实……"
"那你管得真好。"秦始皇打断他,指着天幕上那些从骊山走出来的刑徒军,"几十万修陵的囚犯,朕的陵墓还没修完,你先拿去打仗了。而且打赢了。"
章邯想跪,被秦始皇一把拽住。"不用跪。你现在是上将军了。"
秦始皇盯着天幕上那些畏缩的诸侯旗帜,笑容里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朕在时,你是少府,替朕管工程;朕去了之后,你就是上将军,替朕管天下。这个安排——很好。"
他的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天幕昭示的这一切,正合了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骄傲——大秦的人才,无论藏在哪里,到了关键时刻都会自动浮出来。
秦始皇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章邯:"你的那个项梁,是楚人。你说说,那人如何?"章邯茫然摇头:"陛下,臣……臣如今连项梁是谁都不知道。"秦始皇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不知道没关系。将来你他的时候,记得替朕多砍两刀。"群臣中有几个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项羽还在望着天幕上那个黑甲将军,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天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章、邯。我记住这个人了。"项梁看着侄子的侧脸,叹了口气。他走过去,坐在项羽旁边的木桩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项羽僵了片刻,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项梁望着天幕上漳水两岸的对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看见天幕上那些诸侯了吗?二三十万人,一条河,没人敢过去。因为他们怕章邯。"
项羽闷声道:"我不怕。""你现在当然不怕。"
项梁转头看着他,"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天幕上那些画面,是三年后的事。可天幕在现在就已经告诉了你章邯是谁、他会做什么。你比天幕上那个'项羽'多了整整三年的准备时间。"
项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项梁继续说:"三年前你知道章邯是谁吗?不知道。可三年后的你,依然在巨鹿城外跟他打了那一仗。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打,那你现在就应该想清楚——三年后你要怎么赢他。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天幕咬牙发狠。"
项羽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地点头。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然后说了一句:"叔父……我会赢的。"项梁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天幕,望着那个将来会死自己的黑甲将军,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又轻轻拍了一下项羽的后脑勺,像刚才那样:"行。我等着看。"
范增的草庐前,老人望着天幕上"项梁战死"四个字,握着竹杖的手微微收紧。他不认识项梁,但从项羽被封为"鲁公"来看,项梁在楚国的复国大业中应该是至关重要的人物。此人死了,楚国却依然复兴了,说明还有别人扛起了大旗。他忽然想到一个人——"亚父范增"——他不就是那个"别人"之一吗?老人苦笑了一下:"老夫七十多岁还要上战场,想必是楚国实在没人了。"
但他那苦笑里,反而透着一丝"那又如何"的老骥伏枥的倔强:"章邯将秦军主力围巨鹿,楚国派五万兵去救……那领兵的'亚父范增',要面对的就是这个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瘦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老夫七十多岁,还能跟天下名将过过招。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