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楚军大营已经变了模样。宋义的头颅被挑在辕门外示众了半,晚间被士卒取下来埋了。帐内的血迹被沙土盖住,地毡翻了个面铺回去,看不出痕迹。项羽坐在主将位上,范增坐在他左手边。
帐中站着二十几个将领,比宋义在时少了几分松散,多了几分肃。有人腰间的刀还没擦净,那是今天早上跟着项羽一起进帐时溅上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那个赤甲身影身上。项羽环顾了一圈,开口第一句话很简短:"北上,救巨鹿。谁有异议?"
没有人应答。一个校尉站直了腰,应了一声:"谨遵将军令!"其余人跟着齐声应和。项羽点了点头,看了范增一眼。范增站起身走到帐中铺开的地图前,手指在漳水北岸那条写着"棘原"的位置上点了点:"章邯的主力在这里。他的粮道从河内一路通到棘原,沿途修筑甬道。王离围巨鹿的十五万大军,吃的全靠这条甬道送。要救巨鹿,先断甬道。"
帐外的号令声已经响起来了。"收帐!""拔营!""列队!"五万楚军士卒从营帐中涌出来,拆帐篷、装辎重、整队列,像一架被重新上了发条的机器。赤色的旗帜从营中升起来,一面向北移动。沿途经过的诸侯营垒中,有人探头出来张望——楚国那面旗动了,朝漳水的方向去了。齐军营中一个校尉跑进主帐喊了一声:"楚军动了!"齐将愣了一下,走到营门口望了望,那面赤旗已经走出去老远。
天幕冷声播报:【项羽既宋义,楚军拔营北上。漳水南岸,秦军章邯二十万众列阵以待。】
咸阳宫前,秦始皇看着天幕上那面移动的赤旗,转头对章邯说:"他过来了。你知道该怎么打。"章邯躬身道:"臣知道。"秦始皇的目光在天幕上停了一会儿,又说:"他只有五万人。你二十万,要是打输了——"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章邯的脊背绷紧了几分:"臣明白。"
楚地深山里,项羽攥着拳头看着天幕上那面向北推进的赤旗,浑身的血都在朝头顶涌,指关节攥得发白。"终于动了!"他嗓子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声音有些发哽。项梁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幕上那面赤旗,目光深沉得看不见底。
楚军行至漳水南岸三十里处扎营。当天夜里,项羽召集了两员大将入帐。左边那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汉子是英布,人称"当阳君"。右边那个中等身材、脸上带一道刀疤的叫蒲将军,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都这么叫他。
项羽站在地图前,手指落在一个河湾处:"你二人率两万精兵,今夜从这里渡河。到北岸之后,不要碰章邯的主力。专打甬道。"英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断粮道的事,我熟。当年在骊山修陵的时候,我偷过监工的粮车。"蒲将军在旁边哼了一声:"那不一样,监工不人,秦军人。"英布拍了拍腰间的刀:"都一样。粮车烧了就行。"
两万楚军在夜色中出了营。没有火把,所有人都摸黑走。马蹄上裹了布,人的脚踩在土路上尽量放轻。赶到河湾处时已经是下半夜,预先准备好的十几条小船泊在芦苇丛里。英布先上了船,蒲将军殿后。两万人用了半夜时间全部渡过漳水,北岸的秦军巡逻队没有任何察觉。
天幕特写给到了英布踩上北岸泥土的那双脚。他弯腰把船缆解开,让小船顺水漂走,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士卒,低声说了一句:"过河了。"两万人无声地在夜色中散开,向西北方向的秦军甬道摸去。
天幕冷声播报:【项羽遣当阳君英布、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漳水。奇兵断甬道。】
咸阳宫前,秦始皇皱眉:"先派两万人过河?他就不怕这两万人被章邯一口吞了?"章邯在旁边应道:"陛下,这两万人不是来跟臣打的。他们是要断臣的粮道。"秦始皇转头看他:"你的甬道就那么容易被断?"章邯沉默了一下:"甬道从河内到棘原绵延数百里,臣要防全线,手里二十万人分出去就不够用了。英布挑的地方……都是臣顾不到的位置。"
楚地深山中,项梁看着天幕上英布过河的画面,微微点头:"先断粮道,再打主力。这步棋走得对。"项羽在旁边问:"英布能成吗?"项梁说:"一个在骊山修陵能偷到监工粮车的人,断几条甬道不在话下。"范增草庐前,老人看着天幕上那个满脸横肉的英布,自语道:"两万人就敢过河……英布这个人的胆气,不比项羽小。"
英布过河之后的第二天,天蒙蒙亮,秦军甬道上第一辆粮车被烧了。英布带着一千人摸到甬道边,秦军的护粮兵还在打哈欠,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砍翻了一半。粮车堆在甬道里走不动,英布的人把火把扔上去,二十几车粮草烧得浓烟冲天。等章邯派骑兵来救的时候,英布已经跑了。
第三天,蒲将军在北面五十里处又打了一处甬道,烧了三十车粮。章邯派人来救,蒲将军就退进山沟里;章邯的人一走,蒲将军又摸回来接着烧。第四天,英布在更西面又打了一处。第五天,两处。第六天,三处。章邯的粮道像一条被老鼠啃了无数洞的布带子,到处都是窟窿。
王离军在巨鹿城下已经断粮了。斥候快马跑到王离帐中:"将军,南面的粮车三天没到了。"王离的脸色铁青,十五万人围着巨鹿城,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自己心里有数。三天没到,加上之前断断续续被劫的,军中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六七天。王离站在营帐门口望着南面的方向,问了一句:"章邯在做什么?他在棘原待着不动吗?"没人能回答他。
天幕冷声播报:【英布、蒲将军数战,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
天幕下,章邯看着那些被烧毁的粮车画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秦始皇在旁边问:"你的甬道,就这么任他烧?"章邯的嗓子有些发:"臣……派人去救了。臣派了三批骑兵,都被英布躲过去了。"秦始皇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说,他两万人把你二十万人的粮道断了。"章邯没有接话。
楚地深山里,项羽看到天幕上那些冲天而起的浓烟,兴奋得一拍膝盖:"成了!"项梁站在旁边,目光仍然沉着:"断了粮道还不够。章邯的主力还在,王离的十五万人还在围着城。下一步才是关键。"
巨鹿城北的陈余营中。陈余正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外面进来一个斥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军!楚军先锋过河了!打了章邯的甬道!"陈余猛地转身:"打了几处?"斥候喘着气:"五六处至少!王离那边已经断粮了!"陈余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立刻坐下来写信。他的字写得很快,墨水甩在竹简上溅了好几处:
"楚将军鉴:巨鹿城中粮尽,赵王及城中军民相食者已三。章邯甬道已断,王离军乏食,此天时也。望将军速发主力渡河,合围王离。赵存亡在此一举。陈余顿首。"
信使快马送到项羽大营时已经是后半夜。项羽披着外袍在帐中看了信,然后把竹简递给旁边的范增。范增接过来看完,没有说话。项羽问:"你怎么看?"范增把竹简放在案上:"信里说的都是实话。但陈余自己不出兵,催你出兵。"项羽沉默了一会儿:"赵王歇撑不住了。再等下去,城破人亡,救不救都一样。"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北方。漳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河对岸隐隐能看到秦军营寨的火光连成一片,像是大地上另一条河,一条火河。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范增没有催他。帐外的风裹着漳水的寒气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扑扑跳了两下。项羽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只说了七个字:"传令全军。明渡河。"
天幕冷声播报:【陈余复请兵。项羽许之。明,全军渡漳水。】
咸阳宫前,秦始皇眯起眼:"他要全军过去了。五万人对二十万……他凭什么?"这句话是问章邯的,章邯没有接话。秦始皇也没有等章邯回答,他望着天幕上那个站在帐门口的身影,仿佛要把那个年轻人看穿。许久,他才说了一句:"朕等着看他怎么过这条河。"
项梁在深山中看着天幕上侄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