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两军在巨鹿城外的旷野上撞在一起。赤和黑挤成一团,刀和刀碰出火星,人踩人踩出血泥。
楚军冲在最前面的那拨人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秦军的阵线,秦军前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得往后退。
第一场交锋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秦军的前阵被压回去了半里地。
章邯在马上看着楚军那股不要命的冲劲,脸色沉得像铁。
他身边的副将喊了一声:"将军,他们人少!压上去就能把前排推回来!"章邯没有回答。他看见了楚军前排那些人的脸,一个个红着眼张着嘴往前冲,刀砍在肩膀上都不停步,被捅穿了还在用牙咬。
章邯当了一辈子工程官,第一次打仗就是带着骊山刑徒军迎战吴广,可那次吴广的兵比眼前的楚军差远了。他沉默了一瞬,下了命令:"退一里,重整阵型。"
秦军退了。楚军追着砍了一阵,被秦军后阵的弓箭手射住,才停了下来。
当天下午,第二战开始。章邯换了打法,派骑兵从侧翼迂回,试图抄楚军的后路。但楚军的侧翼在开战之前就布置了英布的人,英布带着两千人横着截上去,把秦军的骑兵堵在了半道上。两拨人在侧翼绞了一阵,秦骑退了,英布损失了三百多人,但主阵的侧翼没被撕开。第二战打平。
第三战在次清晨。章邯把主力正面压上来,想用人数优势把楚军的中路顶穿。十五万人对五万人,正面对冲,换了任何一支兵都撑不了太久。但楚军的中路是项羽自己站在最前面。项羽的剑砍卷了刃,换了长戟,长戟的杆断了两,又换了刀。他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自己一直站在第一排。到中午的时候秦军的中路退了,第三战楚军胜。
第四战在当天下午。章邯派兵从两翼同时包抄,项羽把蒲将军和英布各派一边,自己在中路压住。两翼同时开打,中间也在绞,整条战线都在冒烟。打到天黑双方各自收兵。第四战楚军损失比秦军多,但秦军没占到便宜。
第五战在第四战之后的第二天。章邯开始犹豫了。他手下的人打了四仗,折了近万人,对面的楚军虽然也死了不少,但冲得比之前还凶。那些背着三天粮的楚军士卒已经断粮了,他们在战场上拾秦军丢下的粮吃,吃完接着冲。章邯看见一个楚军士卒在冲锋的间隙蹲在地上啃半块饼,啃完把饼渣拍掉站起来又往前跑。章邯对副将说了一句:"这些人不累的吗?"副将没有回答。
第五战秦军又退了。退了之后章邯没有再下令进攻。他在阵前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退棘原。"十五万秦军往南退了十里,重新扎营。楚军没有追,五万人打了三天四战,也需要喘气。项羽坐在战场中间一块翻倒的石头上,拿水囊往嘴里灌水。范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天幕冷声播报:【与秦军遇,九战。前五战,楚军三胜一平一负,章邯退守棘原。】
天幕下的咸阳宫前一片寂静。群臣看着天幕上那些绞在一起的赤色和黑色,没有人说话。秦始皇站在御阶最高处,双手按着太阿剑柄,指节攥得发白。他盯着天幕上那个退守棘原的"章"字帅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头,看了章邯一眼。真正的章邯站在他旁边,青色官袍,腰间还挂着少府的铜印,袖口沾着朱砂印泥。天幕上那个退兵的上将军和他像两个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秦始皇开口了:"章邯,你打了四仗退了。"
章邯咽了一下喉咙:"陛下……臣……天幕上的那个臣,在想办法。"
秦始皇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抬头看向天幕,目光越过那些绞的战场,落在了秦军营垒深处某面旗帜上。那面旗上绣着"王"字。王离。围巨鹿的王离,被楚军先围了中军又甩开了的王离,现在正收拢残部往章邯这边靠拢。秦始皇盯着那个"王"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头。
"王离……"他喃喃出声,声音不大,但身边的李斯和冯去疾都听见了。"王离是蒙恬的副将,长城军团的人。天幕上说章邯带着骊山刑徒军平张楚的时候,王离就已经在巨鹿城外了。那蒙恬呢?"
李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天幕上出现了"王离",出现了"章邯",出现了"宋义""项羽""范增"这些名字,但有一个更重要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蒙恬。统率三十万长城军团的蒙恬,秦朝最能打的将领之一,王离是他的副将。如果王离在巨鹿之战的时候已经独自领兵十五万围赵,那蒙恬去哪了?或者说,在王离率军南下之前,蒙恬已经发生了什么事?秦始皇三十七年,蒙恬还在。天幕上说的"秦二世元年"、"秦二世二年",才过去一两年,蒙恬不可能突然就消失了。
秦始皇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问你们——蒙恬去哪了?天幕上说王离带着长城军团的人来了巨鹿,那蒙恬呢?"他扫视了一圈群臣,没有人接话。冯去疾的脸色也变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谨慎得像是踩在薄冰上:"陛下……天幕上提到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起事,张楚军破了函谷关。那时候守关中的,除了骊山刑徒军,应该还有京畿的驻军。蒙恬的三十万长城军团,按理说应该——"
他没有说完。所有人都知道按理该怎样。三十万长城军团从北方南下,驰援关中也好,东出平定叛乱也好,无论如何都不该在巨鹿之战的时候只剩下王离带着十五万人在围赵。那剩下的十五万呢?蒙恬本人呢?李斯的声音有些发:"陛下,天幕还没有播到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或许……后面会有交代。"秦始皇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子:"朕问的是现在。朕还在位,蒙恬还在。可天幕上的事就在几年之内。一两年时间,一个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不见了。"
李斯低下了头。赵高站在更远的地方,缩着脖子,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秦始皇没有注意到赵高,他的目光还在天幕上逡巡,像是在那片混沌的战场上搜寻蒙恬那面帅旗。但他没有找到。从头到尾,蒙恬的名字和旗号都没有出现过。
秦始皇忽然问了一句:"朕死后……到天幕上说的'秦二世二年',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回答。他自己也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接着看。朕等着看天幕把这事说出来。"
休整了一夜之后,第六战在清晨打响。章邯从棘原重新压上来,这一次他调整了布阵,把精锐放在左右两翼,中间留了薄弱的口子,想把楚军主力引进来然后包圆。但这个布置被范增看穿了。范增在地图上用木炭画了几个圈,对项羽说:"他中间留了空,两翼藏了人。你从正面压上去,钻进去就出不来了。绕过他的两翼,打他的侧面。"
项羽采纳了范增的建议。第六战楚军没有从正面冲,而是分成两股分别冲击章邯的左右翼。楚军的冲击速度极快,章邯两翼的精锐还没完全展开就被撞上了。两翼同时吃紧,章邯中路的诱饵阵型反而没人去碰。秦军的阵型乱了一上午,到下午才稳住,但左右翼都被压回去了一段。
第七战打在最热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秋末的头不算毒,但战场上热腾腾的血气混着尘土,让人喘不过气。楚军的士卒已经两天没吃上正经饭了,全靠从战场上捡秦军丢下的粮凑合。但那股"回不去"的劲头还没散,没有人停下来喊饿。一个楚军卒右臂上中了一箭,用牙咬着箭杆扔在地上,左手换了刀继续往前冲。秦军的阵线在后退。退得不多,每一步都是泥地里拔脚往前挪那种退法,但确实在退。
第八战是整场仗里最乱的一仗。章邯亲自压到了前阵,秦军的士气短暂地提了上来,一度把楚军的正面冲退了半里。但项羽带着亲兵顶上去补了缺。项羽换了一柄锤,那锤子是从秦军死人手里捡的,铁头有脑袋那么大,轮起来一下能砸翻一个人。他站在最前面,锤子轮出去就是一道弧线,秦军没有人敢近他的身。项羽身后的楚军士卒看着将军在前面锤人,那股气又涨回来了,反压回去把秦军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第九战在第八战的次。章邯把剩下的十几万人全部排开了正面压上,这是最后一搏。如果这一战再打不退楚军,他的士气就彻底崩了。两军在巨鹿城外的旷野上展开了最长的一次绞。天幕把镜头拉高,能看到整条战线在同时冒烟。楚军五万人全线铺开,每一点都在跟秦军纠缠。秦将苏角带着一支精锐从中路突进,一口气把楚军的前排撕开了一个口子。苏角正在喊"压上去",忽然发现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再一抬头,项羽已经站在他面前了。项羽那柄铁锤还攥在手里,锤头上挂着碎肉和血,苏角拔刀格挡,刀刃碰在锤头上崩成了两截,第二下砸在他口,苏角的甲胄凹进去了一整块。苏角倒下去,秦军中路的攻势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蛇一样塌了。
天幕冷声播报:【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苏角。】
章邯看着苏角的旗倒了,看着中路的阵型散成一盘沙,看着楚军的赤旗在自己的黑里越越多。他忽然把头盔摘下来扔在地上,盔落地砸出一个坑。副将跑过来想说话,章邯摆了摆手。"退。退棘原。"他翻身上马,往南走了。十五万秦军跟着他撤了,撤得不快,但没有人再往前冲。楚军没有追,五万人终于打完了九仗,已经没有力气追了。项羽站在苏角的尸体旁边,把铁锤扔在地上,弯腰喘了半天气。范增走过来,递了一囊水,项羽接过去灌了两口,什么话也没说。
天幕下,章邯看着天幕上那个"自己"摘下头盔扔在地上转身走掉的画面,脸色灰白。秦始皇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移到天幕上那面正在后退的"章"字帅旗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二十万人打五万,退了。章邯,你要是早知道这一仗会打成这样,你还会打吗?"章邯没有回答。秦始皇也没有追问。天幕上那片战场静下来了,只有赤旗在风里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