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下,秦始皇从章邯身上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天幕。
天幕上的画面还停在楚军大帐里,项羽和范增已经把桌子上的酒痕擦掉了,两人站起身,范增往外走,项羽站在原地没动。
但秦始皇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两个密谋的人身上了。他转向章邯,目光直接落在章邯脸上,声音不高不低,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问你,如果这个项羽夺了楚国兵权,然后率领五国几十万大军渡河,你能打赢这一仗吗?"
满朝文武的视线齐刷刷转向章邯。章邯站在御阶旁,喉咙动了动,脑子飞速转着。
天幕上的画面他看了两遍,巨鹿城外的地形、漳水的流向、秦军营垒的布局、诸侯联军的位置,所有信息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陛下,臣能赢。"
秦始皇扬了扬下巴:"说给朕听听。"
章邯深吸了一口气。他这辈子没带过兵,没打过仗,但天幕上的画面给了他不该有的底气——他看见了秦军的营垒是怎么摆的,看见了漳水的宽度和流速,看见了南岸诸侯联军的分布有多松散。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从兵书上看来的,是从天幕上那几幅画面里"看"出来的。
"我秦军有二十万,"他说,"是久经战阵的精兵。诸侯联军虽有两三十万,但齐、燕、赵、魏、楚各是各的,指挥不灵。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先过河才能跟我们打。漳水就那么宽,船也没几条。几十万人挤在河边过河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战机。只要我们在北岸摆好阵仗,等他们过到一半,骑兵从侧翼压上去,他们在水里、在岸上、挤成一团,连刀都抡不开。"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愣住了。这些话是从哪冒出来的?他一个管工程的少府,一辈子没碰过兵刃,可是排兵布阵的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秦始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震得太庙前的石砖都嗡嗡的:"说得好!你已经会打仗了!"他拍着章邯的肩膀,章邯被他拍得往旁边趔趄了一下。
秦始皇指着他,又指着天幕上漳水北岸那一片铁黑的秦军营垒:"朕的二十万大军摆在漳水北岸,让那些信陵君、鲁公们来过。来一个一个,来一万一万。当年信陵君救赵打赢了,是因为我大秦没想到会有人真敢救赵,而且信陵君的十万大军突然出动,毫无防备,但现在五国联军有一道漳水要渡,漳水既是他们的凭障同时也是他们救赵最大的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满朝文武纷纷应和。但秦始皇自己心里其实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不安。他是跟"信陵君救赵"这个故事一起长大的。当年信陵君救赵成功之后,秦国的东进大计确实被按住了好几十年。他知道章邯的阵仗摆得再好,战场上总有意外。天幕既然敢把这场仗从头到尾播出来,就说明这场仗打到最后一定有个结果。那个结果是什么,他暂时还不愿意去想。他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朕的大秦天下无敌"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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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的画面已经切到了天明时分。楚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众将列队站好,晨光映着甲片。项羽从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枚鲁公符节,范增跟在他身后半步。宋义还没有出来。但秦始皇的心思已经不在眼前这个"即将帅"的画面上。他在脑子里盘算整件事的走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些,让御阶下的群臣都听得见:"你们都看见了,天幕上这个项羽,要宋义夺兵权,然后带兵救巨鹿。"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就算他真打赢了——就算他像当年的信陵君一样,把朕的二十万大军打退了——那又怎么样?"
群臣抬头看着他。秦始皇负手而立,声音里带着一种"朕早就算好了"的从容:"当年信陵君救赵之后,五国联军打到函谷关外,然后呢?关中的大门一闭,他们谁也打不进来。过不了几个月,五国自己就散了。各回各国,回到七国并立的老样子。然后信陵君死了,魏国又成了一盘散沙。秦国修整几年,再出一位像朕一样的皇帝,重新一个一个灭过去。所以这一仗就算输了,不过是大秦退守关中,休养生息几年。函谷关是天险,当年六国合纵攻秦,谁能打进去?"
他扫了一圈群臣,没有人敢接话。他又转向章邯:"就算你这一仗打输了——"他顿了顿,似乎不太愿意说出"打输"这两个字,但还是说出来了,"就算打输了,你退回关中,守着函谷关,等朕的后世之君把兵马再练起来。秦地的百姓能吃苦,秦地的兵能打仗,用不了几年,又一支百万大军出来了。到时候再打回去就是了。"
章邯低头应了一声:"臣记下了。"他心里想的却是——陛下嘴上说着"最坏情况",可陛下自己不信真会有这个"最坏情况"。不然他说"就算打输了"的时候,眉头不会皱成那样。
秦始皇最后说了一句:"所以诸卿不必惊慌。天幕是公开了这场仗,但它改变不了什么。当年的信陵君,让秦国多花了几十年时间统一天下而已。如今的项羽,也是一样。"他说完这话便住了口,重新仰头望向天幕。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如果这"几年时间"里,秦二世出了纰漏呢?如果那个"秦二世"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呢?他没有说。今天他已经说了太多"就算输了"这种话了,再说下去群臣该真慌了。
天幕上的画面回到了楚军大营。天已经蒙蒙亮了,漳水南岸的晨雾还没散尽。楚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二十几个将领甲胄整齐地站着,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低声说着闲话。年轻的项羽从帐中走了出来,赤甲在晨光里发亮,手里攥着鲁公符节。范增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不近不远。宋义还没有出来。帐外的士兵们看见项羽的脸色不对,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天幕冷声播报:【项羽将诛宋义,夺军权。巨鹿之战,自此始也】
咸阳宫前,秦始皇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赤甲身影,嘴角那丝冷笑一直没有消失。他刚才已经把"信陵君救赵之后秦国还能翻盘"的道理想通透了,整个人显得笃定得很。但他自己知道,他昨晚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邯郸的城墙。
楚地深山,项梁望着天幕上那个即将人的侄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去吧。"旁边的项羽攥着拳头,呼吸又急又重,低声说:"叔父,我要宋义了。"项梁看了他一眼:"是天幕上的你要。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他的本事学会,到时候别比他差。"项羽咬了一下牙,点头。
沛县工地上,刘邦望着天幕上那个举着符节走出大帐的年轻项羽,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他打完仗之后,会不会也跟信陵君一样,天天喝大酒?"樊哙愣了半天:"你这心啥?"刘邦笑了笑没回答。
范增草庐前,老人望着天幕上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天亮之后要见血了。年轻人手上沾了血,以后就洗不掉了。"
山谷溪边,宋义望着天幕上那个即将走出大帐的项羽,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块石头终于从口搬开了。"该来的总算来了。"他把手里攥了半天的草茎丢进溪水里,看着它被水流冲走,"吧。完了你就去打仗。我这一关,过了。"他闭上眼睛,等着天幕上的自己快点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