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退守棘原之后,王离彻底孤立了。他收拢了之前被楚军冲散的残部,手里大概还有七八万人,但士气已经散了。南面章邯的人走了,北面巨鹿城的赵军还在城头上守着,西面和东面的楚军已经合拢过来了。王离站在他的帅旗下面,看着四面合拢的赤色阵列,问了一句:"章邯走了?"副将低着头答了三个字:"退棘原了。"王离把刀又回去,一句话没再说。
合围的动作比想象的快。楚军虽然刚从九战中出来,但英布和蒲将军那两万人一直在外围打甬道,没有正面参与九战,他们的体力还充足。项羽让英布从西面压,蒲将军从东面压,自己带着主力从南面顶上来,北面是巨鹿城的赵军,城内的陈余带了三千人出城来堵。四面八方的阵列合拢,王离的七八万人被围在一个半径不到五里的圈子里。
合围之后项羽没有急着打。他派了一个秦军俘虏进去传话,让王离降。王离的答复是三个字:"不降,打。"于是围了三天。三天里楚军轮流进攻,把王离的外围一层一层啃下来。秦军没粮,第一天还能撑,第二天开始马,第三天连马的空隙都找不到了。第四天清晨,王离带亲兵做最后一次突围。他选的是北面陈余的方向,因为陈余的人最少。但陈余那三千人守得很死,王离冲了两次没冲出去,第三次的时候英布从西面绕过来断了后路。王离的突围失败,被英布的人按在地上绑了。
天幕的画面给了王离一个特写——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放开",头发散了满脸,甲胄上全是泥。英布蹲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绑结实。"王离被押着往楚军大营的方向去了。
涉间是围城部队的另一员秦将。他的营垒在巨鹿城东面,离王离的中军远一些。王离被俘的消息传到他的营中时,涉间愣了半晌。他手下的人问:"将军,王将军被俘了,我们怎么办?"涉间站起来,走到营帐外面望了一圈——北面巨鹿城头赵军的旗帜重新升起来了,西面和南面全是楚军的赤旗,东面是漳水方向,往东去没有路。他走回帐中,把案上的刀拿起来拔开,看了看刀刃,又合上。然后他吩咐人拿火把来。亲兵把火把递给他,涉间接过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大帐深处,拉开了自己的帷帐——里面堆着草和麻布。涉间把火把扔了进去。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的亲兵往后退了几步,没有人去灭火。
涉间站在火堆前面,看着火焰从草爬到帐顶,热浪把他的脸烤得发红。他没有再往外走。帐顶塌下来,火光吞没了涉间的旗帜和帅案,烧了整座大帐。
天幕冷声播报:【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
咸阳宫前,秦始皇看着天幕上涉间自焚的画面,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那面正在燃烧的秦军旗帜上。"涉间……朕记得他。"他的声音有些涩,"他是王离的偏将,在蒙恬帐下待过。朕去北地巡视的时候,他出来接过驾。"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了:"蒙恬的部将,一个被俘,一个自焚。那蒙恬呢?朕又问一遍——蒙恬去哪了?"
这个问题像一钉子钉在了咸阳宫前的寂静里。群臣低着头,没有人应声。李斯的喉咙动了两下,终于硬着头皮说话了:"陛下,天幕上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蒙恬的名字。就连王离,也只是以'王离'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没有人提过他是从谁手上接的兵。"秦始皇转过头来看他:"你的意思是,蒙恬在那之前就出事了?"李斯的声音更低了:"臣不敢妄断。臣只是在想……天幕播到'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起事的时候,章邯是带着骊山刑徒军去迎战的。那时候函谷关已经破了,如果蒙恬还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果蒙恬还在,三十万长城军团只要有一半南下,张楚军本打不进函谷关。只有一种可能——蒙恬已经不在了,他的三十万大军在失去了主将之后被分拆,王离只带了其中一部分南下,剩下的留在原地或者被调往了别处。可是什么人能在短短一两年时间里让一个手握三十万重兵的统帅消失?咸阳宫前的群臣脑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方向——朝廷里有人动了手。是谁动的手?出于什么原因?一个人能调动三十万大军,必然是受君命。可受的是谁的君命?
秦始皇三十七年,蒙恬还坐镇北方。始皇帝百年之后,"秦二世"登基,最多过了一年多,陈胜吴广就起事了。也就是说,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有人以"秦二世"的名义对蒙恬下了令。这个"秦二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动蒙恬?群臣不敢抬头看秦始皇的表情,但每个人心里都在转着这个念头。冯去疾的额头上出了汗,他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天幕至今只播了巨鹿之战这一条线,秦二世元年到二年间的事,许多都没有交代。"秦始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朕知道。"他不再问了,重新抬头望向天幕,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天幕上,巨鹿城外的那片旷野终于安静了下来。楚军赤旗在秦军原来的营垒上,了一排又一排。五万人打到最后剩了不到四万,但活着的每一个人都站着。有人靠在旗杆上喘气,有人坐在地上解绑腿,有人把刀往地里一,仰面朝天躺下去。没有人喊痛,没有人哭。一个年轻士卒浑身是伤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粮袋——里面还剩了小半块饼,三天前的。三天了什么?三天的粮吃了三天半,九仗打完了。他笑了笑,把饼掏出来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天幕的镜头从这张年轻的脸切到战场全景,切到那些燃烧的秦军营寨,切到巨鹿城墙上那些正在往下看的赵军士卒,最后落在楚军的帅旗上。帅旗在一堆翻倒的辎重车上,旗面上那个"项"字沾了血,大片的暗红色从旗面中段往下洇。
项羽站在帅旗底下。他的甲胄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不少,了的血痂把一道眉粘得歪了些。他左手还攥着一截断了的兵器杆,右手扶着旗杆站了一会儿。范增从旁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七十多岁的人跟着打了九仗没歇过,腿脚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在项羽旁边站定,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战场上的楚军士卒收拾残局。
天幕冷声播报:【当是时,楚兵冠诸侯。】
楚地深山,项梁望着天幕上那些赤旗——在秦军营垒上的赤旗,映着夕阳的赤旗,在风里翻卷的赤旗——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楚国的兵,终于又成了天下最强的兵。"站在他旁边的项羽没有应声,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望着天幕,脸上的狂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像是想喊又没力气喊。他攥紧拳头,攥了很久,然后松开,用力擦了擦眼睛。
范增草庐前,老人望着天幕上那片赤旗海洋,缓缓坐到了旁边的石墩上。他揉着自己的膝盖,嘴里念叨着:"九战九捷……九战九捷……我这个'亚父'跟着打了个大胜仗。"他念叨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有些变了,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很快被他眨掉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幕上那个"自己"站在项羽旁边的背影,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这一仗打完,老夫这七十多年,算没白活。"
沛县工地上,刘邦从开战到现在一直蹲在那块大石头上没怎么动过。樊哙在旁边喊了好几次"赢了赢了",刘邦也只是嗯了几声。他看着天幕上那些满秦营的赤旗,又看了看那些跪在战场边缘的诸侯营垒——仗打完了,诸侯们终于从营里出来了,但没有人往前走,都远远地站着。刘邦忽然说了一句:"他们怕了。"樊哙问:"谁?"刘邦用下巴努了努天幕上那些诸侯将领的影子:"那些人。打之前不敢出兵,打完了不敢近前。他们怕项羽比怕章邯还多。"樊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概没完全想明白。
天幕缓缓暗下去。最后几息还能看到战场上那些画面——巨鹿城头赵军的旗帜在重新升起,南面棘原方向章邯的营垒一片沉静,诸侯营中那些犹豫不决的火把。那行小字浮出来之前,天幕上最后定格的是一个背影——项羽站在帅旗下,赤甲的甲片在夕阳里一层层泛着暗红的光。
咸阳宫前,秦始皇还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从天幕亮起到现在站了不知道多久,腿脚已经麻了,但人没坐下。李斯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陛下,要不要……"秦始皇摆了摆手。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落在大殿的方向,落在那座他刚刚辞别过的太庙的方向,又落回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每一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天幕上打赢了仗的楚军,是项羽带出来的。天幕上了苏角、围了王离、吓退章邯的,是项羽。诸卿都看见了。"他停顿了一下,"朕也看见了。"他转头看了章邯一眼——章邯跪在旁边,从他让跪的时候起就没有站起来过,膝下的石砖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片。秦始皇没有让他起来,只是说了一句:"你现在是少府。回去管你的工程。"
天幕上的巨鹿之战,打完了。但天上的项羽的高光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