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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1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苍茫战场远景之上,旌旗翻卷,铁甲泛光。那道横贯天际的光幕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正在调整什么。紧接着,那冰冷的机械音再度响起,没有感情的语调却让整个大秦的天空都为之一颤——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后九月,楚怀王以卿子冠军宋义为上将军,鲁公项羽为次将,亚父范增为末将,率军五万北上以解赵国都城巨鹿之困。"

天幕之上同步浮现出工整的古篆字,一笔一划如同刀劈斧凿,悬在虚空之中清晰可见。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像烙铁,烙在了咸阳宫前每一双仰望的眼睛里。

"秦二世"。

咸阳宫前的石阶广场上,数百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滚水泼进了油锅,嗡嗡之声轰然炸开。

秦始皇的身体猛地一晃。他扶住腰间太阿剑的剑柄才勉强稳住身形,指节攥得发白。

秦二世?他在位,何来秦二世!这只能是将来之事——也就是说,他死了之后,才有人继承帝位称"二世"。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公元前208年"几个字,从未见过的纪年法,不知是哪一种历法推演出来的年份。但那个"秦二世"像一淬了毒的针,直接扎进了他的心脏。

一个博士官失声叫道:"陛下尚在,何来'秦二世'!此天幕必是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他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砸在石砖上砰砰作响。但没有人顾得上理会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秦始皇和天幕之间来回跳动,每个人心中都在转着同一个可怕的念头——若始皇帝驾崩,才有秦二世;天幕既言秦二世二年,则秦二世元年便在始皇帝驾崩的第二年。今年是始皇帝三十七年……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说出那个结论。但那个结论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口上。

秦始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没有看那个瘫倒的博士,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群臣:"天文官何在!"

一个瘦的中年官员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出列,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臣、臣在。"

"给朕推算——下一个'后九月'在何年!"

秦始皇刻意避开了"秦二世"三个字,仿佛只要不去提它,它便不会成真。但天文官听懂了,满朝文武都听懂了。陛下要推算的不是历法,而是自己的死期。

天文官就地展开竹简,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抖出算筹。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拨动算筹时有好几次拨错了位置,身旁的同僚跪着挪过来,颤声纠正。咸阳宫前鸦雀无声,连远处侍卫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秦始皇一言不发地盯着天文官的后背,目光如一座山压下来,那天文官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砸在竹简上洇开墨迹。

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天文官抬起头,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启、启禀陛下……大秦颛顼历,自昭襄王五十一年置闰以来,最近一个'后九月'……臣等反复推算……在、在后年。"

"后年?"

秦始皇猛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天文官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砖上,几乎要磕出血来:"陛下,臣死罪!依现行历法,后年确有闰九月。若天幕所言'后九月'即闰九月……那秦二世二年,距今仅三年。换言之,秦二世元年便是……"

他说不下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不出的那个结论是什么。

秦始皇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他攥着剑柄的指节已经全白了,但面上还强撑着帝王的威严。他只是喃喃重复了一句:"明年就是秦二世元年,那朕岂不是今年……"然后便沉默了。

与此同时,沛县丰邑中阳里的官道工地上,天幕播报"后九月"时,工地上的人群先是一懵。一个老农直起腰,皱眉嘀咕:"后九月?一年多出个九月来?"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百姓纷纷点头,都是庄稼人,闰月是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身为监工的沛县主薄萧何却当场变了脸色,他是个识文断字的,算得比农夫们快。他低声念叨着推出结果,然后整张脸刷地白了,手中的竹简脱手落地都没察觉,只是喃喃自语:"后年……后年就是闰九月……"

樊哙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扯着嗓子问卢绾:"什么闰不闰的?萧先生他说啥了?"卢绾的脸色也难看得很,拽着樊哙的袖子压低声音:"就是说……秦二世二年就是后年,始皇帝今年就得死。"樊哙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碎石上,他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看向天幕,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地深山中,项梁听到"后九月"三个字时眉头猛地一皱。他对颛顼历并不陌生——楚国旧贵族,研习历法是幼学基本功。他闭上眼心算了片刻,睁眼时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后年就是闰九月。赵政最多只能活到今年年底了,老天爷,我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看到赵政死了的消息,难道这一次张良真就成功了。"

项羽眼睛猛地亮了,一拳砸在门框上:"也就是说,我们起兵的子——"

"比你我想的都要近。"项梁打断他,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但这也意味着,天幕上说的每一件事,都在眼前。我们准备的时间,比想象中更少。"

咸阳宫前,秦始皇已经从最初的冲击中缓过气来。他死死盯着天幕,忽然开口:"秦二世……是谁?"

没有人敢回答。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在发抖。扶苏跪在人群最前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胡亥缩在赵高身后,像个受惊的幼兽。其他二十多个公子散落在群臣之中,人人自危。

秦始皇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儿子们,每一个面孔都飞快地掠过——除了长子扶苏还在河套跟随蒙恬从军,他最喜欢的小儿子胡亥眼神躲闪,而其他儿子们惊恐或故作镇定的表情。但没有任何一张脸能给他答案。

一个博士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陛下至今未立太子……莫非诸位公子为了争位……"

他后半句话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了。那颗石子已经扔进了死水,涟漪正在不可阻挡地扩散。满朝文武心中都在翻涌着同一个画面——始皇帝驾崩,二十多个儿子争位,大秦内部得血流成河,而六国余孽趁此机会揭竿而起。一切都对得上,一切都顺理成章。

秦始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但天幕没有给他追问的时间。那行古篆字还在滚动,新的信息正在浮现——"楚怀王"三个字出现在天幕中央时,咸阳宫前爆发出比"秦二世"更响亮的惊呼。

"楚怀王?!"

秦始皇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楚怀王熊槐,几十年前被张仪骗入武关、客死咸阳的那位楚王,死后谥号"怀王"。他在咸阳宫中甚至知道那具楚王的尸体葬在了何处——秦人待他不薄,以诸侯之礼葬之。但那是死人,死人怎么能够下命令?

秦始皇霍然转头看向李斯,声音压得极低:"死人能当王?"

李斯额头冒汗,脑子却转得飞快:"陛下……臣以为此'楚怀王'非彼楚怀王。应是楚国王室之后,借用了先王谥号以为名号。谥号本为死者所用,活人用之是僭越……但,但恰恰能凝聚楚人之心……"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秦始皇眼中的寒光越来越盛。

秦始皇明白了。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昏王,死后竟成了楚人反秦的精神旗帜。有人打着"怀王"的旗号复国,借那具枯骨的余温点燃楚人的血。他将太阿剑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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