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工地上,樊哙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楚怀王?俺们村口说书的讲过!那老头儿不是死了几十年了吗?被秦国骗到咸阳关起来,死在咱这地界上了!死人咋还能下命令?"
卢绾拽着刘邦的袖子,六神无主:"刘季,这又是秦二世又是楚怀王的,这天下到底要出什么事啊?"
刘邦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草茎,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天幕。他没有回答卢绾,只是望着"楚怀王"三个字出神。他读书不多,但在沛县的酒肆里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讲过楚国旧事——楚怀王客死咸阳,是秦楚不共戴天的源之一。如今此人名号重现天,意味着楚国将再次与秦为敌。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铁锹把,掌心全是黏腻的汗。
咸阳外围跪着的一个小吏仰头望天,浑身发冷。他把历法背得滚瓜烂熟——秦吏的基本功——"后九月"他算得比谁都清楚。但死人复活这种事,他怎么也算不明白。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他脑子里:天幕上讲的莫不是阴曹地府的战争?楚怀王带了五万阴兵从地底下出来了?他用力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磕破了也不敢停。
楚地深山的木屋前,项梁看着天幕上"宋义"二字缓缓点头:"宋义此人我认得。楚国旧族,在楚地豪杰中素有威望,能言善辩,颇得人心。若将来复国,他能位列上将军,不足为奇。"
而项羽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宋义了。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鲁公项羽"四个字上,瞳孔里仿佛烧着两团火。他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整间木屋簌簌落灰,惊起了梁上的麻雀:"叔父!鲁公!你看见了吗——我被封为鲁公!鲁地!那可是当初周公旦的封地,紧挨着齐国!这么说,将来楚国复兴之后,不仅恢复了旧疆土,连鲁地都收入囊中了!"
项梁眼中也闪过一丝灼热,但他比侄子冷静得多。他望着天幕沉吟道:"至于这个'楚怀王'……你想想,大楚要复国,须得找一个楚王室的苗子来扛旗。怀王虽死,但'怀王'这个名号在楚人心中分量最重。若是后世有人拥立一个楚王族之后,让他以'楚怀王'为号……"
"那不是咒自己早死吗?"项羽皱眉,"谥号是给死人用的。"
项梁冷笑一声,目光幽深:"为了复国,何惧早死?若能推翻暴秦,哪怕这个'楚怀王'只当一天王就死了,也值了。你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记住这个名字——将来我们效忠的,便是这位新'楚怀王'。"
项羽重重点头,又念了一遍"鲁公项羽",每一个字都像火焰灼烧着他的膛。他恨不得这一刻就扯旗起兵。
而在楚国旧地某处偏僻的乡间,一间茅檐低矮的草庐前,一个消瘦的老人仰着脸站在菜畦边,沟壑纵横的面容被天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就是范增,七十余岁,楚国旧的谋士,如今隐居在这乡野之间,每种菜、读书,佝偻着腰背,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在秦朝的治下默默终老了。
当那冰冷的机械音念到"亚父范增"四个字时,老人手中的竹杖"啪嗒"一声脱手落地。他瞪大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天幕,指尖都在发颤。老妻从屋内探出头来惊慌地喊"老头子你怎么了",范增没有回答。他只是反复念着那两个字——"亚父……亚父……"
那是何等尊贵的称谓!那是君主对最信任的老臣的称呼,比相国、令尹更亲近,更私人,是推心置腹视若生父才能用的称呼。他被封为"亚父",意味着那位新楚怀王待他如父如师,意味着他在楚国复兴的朝堂之上,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缓缓弯腰捡起竹杖,却站直了身体,将竹杖重重顿在地上。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激动的红晕,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他本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秦亡楚兴那一天了。始皇帝虽已年过五十但看起来仍算康健,秦国的统治似乎牢不可破,六国遗民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可上天告诉他,他不仅活到了楚国复兴的那一天,还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率五万大军北上救赵!
范增仰头望着天幕上那些模糊的军阵轮廓,脑子飞速运转。五万大军说明楚国的军力已经恢复到了相当规模;北上救赵,说明秦军依然强大,将赵都巨鹿团团围困。这让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邯郸之战,秦昭襄王派王龁围攻邯郸,信陵君窃符救赵、平原君散尽家财募兵死守,那场仗打了三年,血流成河。如今巨鹿之战,莫非又是一场邯郸之战的翻版?即便楚国复兴了,秦国的力量依然不可小觑,这场仗注定是尸山血海的恶仗。
他仰头望天,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慢慢挺直了多年佝偻的脊背,仿佛那些岁月的风霜在这一刻被全部抖落。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老夫本以为此生已尽,没想到……天意不绝大楚。"他转头看向屋内,对老妻说:"把我的那件旧青袍找出来。"老妻问他要做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拄着竹杖站在院中,望着天幕喃喃道:"或许……不久之后,会有人来找我。"
咸阳宫前,秦始皇已经从最初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思维重新变得锋利如刀。他缓缓看向李斯,声音低沉:"你告诉朕,这个新'楚怀王',最有可能是谁?"
李斯伏在地上颤抖着回答:"楚国末代君主负刍,有兄弟数人,或有余脉流落民间。此外楚国王室旁支极多,若要找一个'楚怀王'后人,并不难……"
秦始皇脸色阴沉如水:"也就是说,朕灭了楚国,却灭不了楚人的念想。"他顿了一下,忽然问:"扶苏何在?"然而,他突然想起扶苏并不在咸阳,于是他下令传旨让扶苏即刻回咸阳。
听了皇帝的话,众臣们心中松了一口气,虽然扶苏这个长子,温厚有余而刚毅不足,但他确实是众子之中最像储君的一个。
然而,秦始皇的目光又扫向人群中的胡亥,那个小儿子缩在赵高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任何立储的话。但满朝文武都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每一个人心中都在飞速盘算——陛下对扶苏和胡亥,究竟更想传位哪一个?
沛县工地上,樊哙和卢绾还在热火朝天地议论着楚怀王和宋义、项羽。刘邦却罕见地沉默着。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那草茎,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天幕。那个"汉"字再也没有出现,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既然楚国能复国,既然怀王能"复生",那将来和楚国打那场仗的"汉",又是什么来路?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汉'那边,是谁在领兵?"
樊哙一愣:"汉?什么汉?"
刘邦摇摇头不再说话。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天幕上那些正在成形的军阵,看见了某种更远的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