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再亮起来的时候,漳水南岸的晨雾还没散尽。五万楚军列队在河边,战船泊在水面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几百艘,船上的士卒正等着渡河的命令。前面几批人已经过了河,剩下的还在南岸等船。
项羽骑马沿着河岸走了一圈。他看了一眼前面那些泊在岸边的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数里的营帐。炊烟从营中升起来,伙夫正在埋锅做饭,釜甑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他的目光在船和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站到一处土坡上,望着全军喊了一句:"所有人,下船。"
正在登船的士卒愣住了。排在后队的人不明白什么意思,有人踮起脚往前张望。项羽又喊了一声:"把船全给我凿了。"这一嗓子穿透晨雾,传出去老远。前面的几个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面相觑没有动。项羽拔剑指向最近的一条船:"凿。"
没有人再犹豫。最先动手的是英布,他跳上一条船,一刀砍断了船底的榫头,水从裂缝里涌上来。紧跟着第二条、第三条,几百名士卒跳上船去,用刀砍、用矛戳、用石头砸。船底的洞越来越大,河水灌进去,船身慢慢往下沉。漳水面上漂起木屑和断缆,被水流带着往东去。
凿船的时候,项羽从土坡上下来,走回营中。他经过每一顶帐篷,拔剑划开帐篷的布面,火把跟着扔进去。帐篷着了,先是一顶两顶,然后一排两排,浓烟滚滚往天上翻。伙夫们还围着釜甑,项羽对他们说:"锅也砸了。"伙夫们愣了一瞬,然后抄起石头和铁锤,把一口口大锅砸了个稀碎。粥洒了一地,冒着热气浸进土里。
天幕的画面拉到了高处。漳水南岸的楚军营地一片火海,浓烟冲天,赤色的火舌舔着晨空。几百艘船沉入水中,有的还露着半截桅杆在水面上晃。士卒们站在岸上看着自己住了半个多月的营地烧成了灰烬,没有人说话。
项羽站到高处,对着已经烧空了的营地和已经在岸上列好队的全军喊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晨风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了出去:"每人带三天粮。三天之内——要么打赢,要么死。没有第四条路。"
士卒们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动了。每个人从烧剩的灰烬里扒出粮袋,装了三天的口粮,系在腰间。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在烧,水在淌。
天幕冷声播报:【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咸阳宫前,秦始皇看着天幕上那些沉入水中的船只和燃烧的帐篷,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了。他转头问章邯:"你见过这样打仗的吗?"章邯摇头:"臣没有。"秦始皇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他把自己的退路全断了。这个人……疯了。"章邯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疯子带着五万个同样疯了的人冲过来,该怎么挡?
楚地深山里,项羽看着天幕上那个"自己"站在高处下令沉船破釜,热血冲到头顶,整个人像要烧起来。他转头朝项梁喊:"叔父!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项梁看着侄子满脸的狂热,目光里夹杂着骄傲和担忧。他伸手按住项羽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让项羽安静了几分。项梁什么话也没说。
范增草庐前,老人拄着竹杖望着天幕上那片冲天大火,浑浊的眼睛被天幕的流光映得忽明忽暗。他轻轻说了一句:"把自己退路断了的人,谁都挡不住。章邯的兵打的是仗,他的兵打的是命。"他没有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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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漳水南岸渡到北岸,五万人用了整整一天。等最后一批人踏上北岸的时候,南岸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黑乎乎一片焦土。那些沉在水里的船,桅杆也看不见了。
北岸的楚军士卒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什么都看不见了。船没了,帐篷没了,锅没了。他们要回去,得从章邯的二十万大军中间穿过去。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柄,有人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粮袋,里面只有三天的口粮。然后他们转回身,望向北方。巨鹿城的方向。
天幕的特写对准了一张年轻士卒的脸。他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沾着渡河时溅上的泥点,嘴唇裂,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愣什么?往前走。"年轻士卒没有说话,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
五万人的队列沉默而快速地向北推进,步幅比平时大,休息的时间比平时短。没有人问"我们要去哪",没有人问"打谁"。所有人都知道前面是什么——王离的十五万围城军,还有章邯的二十万主力。三十五天前他们还觉得这是去送死,但现在不一样了。船沉了,锅碎了,帐篷烧了,三天之后要么站在巨鹿城头,要么躺在地上。中间没有别的可能。
天幕冷声播报:【士卒皆怀必死之心。楚军疾趋巨鹿。】
咸阳宫前,秦始皇一直看着天幕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章邯,你看见了没有?那些兵的眼神不对。"章邯站在他旁边,喉头动了一下:"臣看见了。"秦始皇说:"一个不怕死的兵,比三个怕死的兵还能打。"章邯没有接话。他看见了那些楚军士卒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在自己带的骊山刑徒军里见过——那是被到绝路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楚地深山里,项羽盯着天幕上那支沉默北上的队伍,呼吸越来越重。项梁站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你将来要带的,就是这样一支兵。"项羽转过头来,眼眶有些发红:"我要带比他们更能打的。"项梁看了他片刻,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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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走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清晨,斥候回来报告:"王离军就在前方十里。阵型散开了,围城的部队分在四面,中军在南面,两侧的兵拉得很长。"项羽听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扑他。"
五万楚军以最快的速度展开成进攻阵型,赤甲在晨光中像一条火龙朝王离的中军卷过去。王离正在帐中部署攻城的方案,一个斥候闯进来,跑得鞋都掉了:"将军!楚军主力到了!离我军不到十里!"王离霍然起身,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多少人?"斥候喘着气:"至少四五万。正朝中军方向来!"
王离的脸白了。他的十五万大军围了巨鹿城快两个月,阵型早就拉散了。北面的兵在盯着城墙,南面的兵在守着营垒,东西两面的兵大部分都在轮休。楚军在这个节骨眼上扑过来,他来不及把四面的兵收拢回来。他拔腿冲出大帐朝南面望了一眼,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片赤色的水在朝这边涌。
"擂鼓!"王离大吼,"所有南面的人给我顶上去!去北面调人!快!"但来不及了。楚军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太多。那些背着三天粮跑了两个整天的楚军士卒,在看见秦军营垒的时候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喊声。那声音冲天而起,隔了好几里地都能听见。
五万人像一把刀捅进了王离军南面薄弱的防线。秦军南面的营垒只守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冲开了。楚军涌进去,没有停下来整顿阵型,而是继续往中军的方向压。王离的中军帐在往后退,秦军的旗帜在往南移。
天幕冷声播报:【于是至则围王离。】
咸阳宫前,秦始皇看着天幕上王离中军的帅旗在往后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转头问章邯:"王离的兵,就这么散了?"章邯站在旁边,额头上已经冒了汗:"陛下,王离围城太久,阵型拉散了。楚军选的时机正好是在他收拢部队之前……"秦始皇打断了他:"朕知道。朕问你怎么办。"章邯沉默了一瞬:"臣在棘原。臣现在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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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原在巨鹿城南面偏西,章邯的二十万主力就驻扎在那里。英布和蒲将军这些天不断扰甬道,章邯派出去救粮道的兵力分了好几拨,留在营中的主力仍然有十五万以上。他站在望楼上朝北面望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巨鹿方向升起的浓烟——不是炊烟,是火光和尘烟搅在一起的那种烟。
副将跑上来:"将军,王离被围了!楚军五万人全扑过来了!"章邯没有犹豫:"全军北上。所有营中的兵,除了守营的两万,其余全部跟我走。"十五万秦军从棘原营中倾巢而出,朝巨鹿方向压过来。
楚军正在冲击王离的中军,后方斥候策马追上来:"将军!章邯来了!从南面!十五万以上!"项羽正在马上挥剑劈开一个挡路的秦军校尉,闻言勒住了马。他转头向南面望了一眼,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黑色的浪——章邯的旗号在那里,那个"章"字,铁黑色的旗面在风中展开。项羽看了一息,然后转过头重新望向王离的中军大帐。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转头。先打章邯。打退了他,再回来打王离。"
传令兵愣了一下,但很快策马奔走传令。楚军正在冲击王离中军的攻势忽然顿住了,然后像水遇上了礁石那样转向南面。五万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转向,朝着章邯的十五万大军迎了上去。两军在巨鹿城外的旷野上相遇。
天幕的镜头拉到了最高处,俯瞰下去:南面是铁黑色的水,十五万章邯军;北面是赤色的水,五万楚军;中间隔着王离那些散乱的营垒,王离的中军正在拼命收拢溃散的部队。赤色和黑色两道洪流在旷野中央撞在了一起。
天幕冷声播报:【与秦军遇,九战。】
第一声对撞的闷响从战场中央传出来,传遍了大秦的天空。咸阳宫前鸦雀无声。楚地深山一片寂静。沛县工地上没有人说话。范增草庐前,老人攥着竹杖的手紧了一紧。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天幕上那片混沌的战场中央,等着看那九场仗是怎么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