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天狗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接着便是铁锹石锤落地的噼里啪啦声，紧接着是一大片百姓扑通跪倒的声音。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工地上蔓延开来，连那几个秦吏都脸色煞白，哆嗦着仰头望天。
但樊哙仰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抓住刘季的胳膊："不对！食不是这样的！俺见过食，头边上还有光——这，这啥都没有啊！"
他说得对。天空中没有太阳，但也不是纯粹的黑暗。一种奇异的、流动的光晕正在缓缓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之上倾倒了一盆五彩的墨汁。那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最后——
最后，一道巨大得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天幕，横贯了整个大秦的天空。
那道天幕从东方的天际一直延伸到西方，如同一面无边无际的铜镜，悬浮在九霄之上。天幕上流光溢彩，无数光影在其中翻滚、聚合，逐渐显露出山川河流、城池堡垒的轮廓。那些画面如此清晰，甚至连城墙上士兵甲胄上的铜钉都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彻天地之间。那个声音不大，却又清晰地传入了大秦疆域内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有人贴着你的耳廓在说话，又仿佛那声音是从你心底直接响起的。
"历史直播——楚汉战争——第一集，巨鹿之战。即将开始。"
那个声音说完，天幕上便浮现出巨大的古篆字，一笔一划如刀劈斧凿：
【天幕直播：巨鹿之战】
沛县的工地上，百姓们早已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有人哭喊着"显灵"，有人吓得蜷缩成一团，连铁锹都顾不上捡。樊哙的铁锹早就脱了手，他张大着嘴，抬头望着天幕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画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卢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拽着刘季的衣角不撒手："刘季……刘季这，这是什么啊？是不是上天降罪了？"
刘季没跪。
他仰着头，脖颈几乎弯到了极限，死死盯着天幕上那几个大字。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涌，让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恐惧——
"汉……汉……"
他认得那个字。汉水。他去咸阳出公差的时候，曾在酒肆里听南来北往的客商提过，有一条汉水，在关中之南，巴蜀之北。那个字，就是"汉"。
"楚汉战争"。楚？楚国不是早就被始皇帝灭了吗？可那个"汉"呢？汉是什么？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国家啊。
他心中突然涌上一阵奇异的悸动，仿佛有一看不见的丝线，将他和那个"汉"字紧紧连在了一起。
---
三百里外的深山中，项羽和项梁冲出了木屋。
山风灌入衣领，两人却浑然不觉。项梁仰着头，瞳孔剧烈收缩。他比项羽更熟悉天下大势，此刻他的脑海中正飞速运转着——
巨鹿。巨鹿在赵国旧地，那地方靠近漳水，是赵国的军事重镇。楚汉战争？楚汉战争！难道说，将来我楚国和一个叫"汉"的国家，会在巨鹿打一场大战？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的痛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
"叔父！"项羽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这天幕——是上天在告诉我们什么吗？"
项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的目光从震惊转为深沉，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看，仔细看。"他低声道，"这或许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天机。天意难测，但巨鹿之战——这四个字，我们一定要牢牢记住。"
项羽重重点头，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天幕之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咸阳，秦始皇推开了试图护住他的侍卫。
金车旁，甲士们慌乱地结成人墙，却被皇帝一把推开。秦始皇踉跄了两步，站在宫前的石阶上，仰头望天。玄衣的袍角在风中翻飞，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数次——
先是惊骇。那天幕降临时的威压感，连他这个自认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的千古一帝，都感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战栗。
然后是狂喜。求仙问药二十余年，今终于见到天意显灵了！上天终于垂青于他了！他嘴唇翕动，几乎要喊出声来。
但那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楚……汉……战争……巨鹿……"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他的眉头渐渐锁紧，瞳孔深处燃烧着困惑与警惕交织的火焰。
"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楚国？！朕不是已经灭了吗？楚国的宗庙、社稷，朕亲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楚王负刍，朕亲手俘虏！"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早已面无人色的李斯和赵高，目光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剑锋。
"那汉呢？"秦始皇一字一顿，"告诉朕，这天下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汉'国？关中倒是有一条汉水，可那里是朕的疆土！朕的！"
李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得像塞了一团沙。赵高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一般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始皇转回头，重新望向天幕。那巨大的画面已经开始流转，战鼓声仿佛跨越了时空，从那天幕之中隐隐透出来——咚、咚、咚，沉闷而急促，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的手指紧紧扣进太阿剑的剑柄，骨节泛白。
"李斯！"他厉声道。
"臣、臣在……"
"立刻召集所有博士、史官，给朕到天幕底下来！"秦始皇的声音沙哑而激昂，"天幕上出现的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面，都给朕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朕要知道这'楚汉战争'到底是什么，朕要知道那个'汉'究竟——"
他顿住了。
天幕之上，画面已经清晰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成千上万的士兵列成军阵，旌旗遮天蔽。那些旗帜上绣着不同的字符，一方是"楚"，另一方则是……
那不是"汉"，而是一个“秦”字。
秦始皇死死盯着那个字，仿佛要用目光将它从天幕上剜下来。
"秦？朕的大秦？不是说楚汉战争吗？怎么又扯上了朕的大秦……"他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巨鹿之战，即将在他的眼前，在他统治了整整三十七年的大秦天空之上，裸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