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那定格良久的苍茫战场终于活了过来。画面仿佛一只巨鸟自云端俯冲而下,将整片大地收于眼底——
一条银灰色的长河横贯东西,河北岸是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头灰甲闪烁,狼烟冲天;城周则是层层叠叠的黑色营垒,如铁箍般将城池死死锁住。
那些营垒连绵数十里,旌旗蔽,铁甲如林,攻城器械排列得整整齐齐——冲车的巨木撞角、云梯的长臂、投石机的绞索,每一件都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镜头再往南拉,越过那条银灰色的漳水,南岸的景象便截然不同了。密密麻麻的营帐铺陈开来,数不清的旌旗在风中翻卷——赵字旗、齐字旗、燕字旗、魏字旗,以及新近抵达的楚字赤旗。
粗略望去,二三十万大军的营帐连成一片,仿佛一条五彩斑斓的毯子铺在漳水南岸。但令人窒息的不是军队的数量,而是他们的姿态。那些营帐之间看不到集结冲锋的队列,听不到战鼓催进的轰鸣,偶有几骑斥候在河岸边徘徊张望,又缩回营中。没有一支部队渡河,没有一面旗帜向河北岸移动。二三十万人驻扎在漳水南岸,就这么远远地望着,望着河北岸那座被黑吞噬的孤城。
整个大秦的土地上,数以百万计的人仰着头,看着那场悬在头顶的战争。
秦始皇望着天幕上畏缩不前的诸侯联军,嘴角那丝弧度渐渐扩大,终于化作一声低沉的轻笑。他转身扫视群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得意,却仍然如金铁交鸣般穿透了咸阳宫前的寂静:"都看见了吗?朕的儿子在位时,六国余孽虽聚众数十万,却无一人敢触我大秦军锋!"
他指着天幕上那些停滞不前的诸侯旗帜,语速渐渐加快,袍袖在风中猎猎翻飞:"齐、燕、魏、赵、楚——五国联军,二三十万之众,隔河而望,不敢进寸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大秦的军威,不会因朕一人而衰!朕的军队,哪怕在朕百年之后,依然能令诸侯胆寒!"
博士们连忙跪倒颂圣,"陛下圣明""大秦万年"的呼声此起彼伏。但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他们看到的明明是秦军把赵王歇围在了城里,诸侯联军只是不敢救而已,到了陛下嘴里却成了秦军以一敌五的威风。可没有人敢说破。
秦始皇越说越慷慨,仿佛天幕上那些画面给了他极大的底气。他负手而立,玄衣的袍角翻卷如墨云,仰头望着天幕上那些瑟瑟发抖的诸侯旗帜,声音洪亮:"天下人都以为朕死了就会乱,可天幕告诉朕——乱不了!大秦的铁骑,依然踏得动任何胆敢反叛之人!"
赵高适时地捧上一句"陛下圣明!大秦万世,诸侯不过是跳梁小丑",秦始皇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挑剔。
但他心中其实并非毫无波澜。他的目光在天幕上逡巡,看见围攻巨鹿的秦军如黑般压城,却始终看不清统军将领的面容和旗号。天幕似乎有意模糊了那个人,只让黑甲铁骑如水般涌动。秦始皇心中闪过一丝不满——朕的将军立下如此大功,天幕为何不显其名?他转头看向李斯,低声问:"你看见了没有?围城的秦军,主将是谁?"李斯摇头:"臣……看不真切。天幕只显军容,不显将旗。想来应该是蒙恬将军吧!"
秦始皇嗯了一声没再多想,重新仰头望向天幕。但他心里藏了另一个念头——"秦二世"继位时,秦军还能这般横扫六国,那"秦二世"本身,应该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吧?扶苏?还是那个躲在赵高身后的胡亥?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人群中的儿子们,目光眺向了远在长城边儿的扶苏和蒙恬那里。
他把这念头压了下去,继续仰头望着天幕上秦军的威风。这一刻,他享受着自己身为大秦始皇帝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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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的画面忽然一转,从俯瞰的全景切入了那座孤城内部。
巨鹿城中的赵王行宫——实际上只是一座被临时征用的宅院,院墙低矮,瓦檐残破——里面坐着一个身着赵国王袍的中年男子,面色灰败如土。他就是赵王歇,被张耳、陈余等人拥立的赵国宗室后裔。
他身边坐着张耳等赵国大臣,人人甲胄不全,脸上带着数未眠的疲惫和绝望。窗外隐隐传来秦军攻城的喊声,以及投石机砸中城墙的闷响,每一声都让屋内的烛火跳上一跳。
赵王歇望着面前案上那张巨鹿城防图,忽然双手捂面,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他哽咽着,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破碎不堪:"寡人……寡人本以为大赵复国,终有重振之。可复国才两年?又要被围在这弹丸小城之中!当年邯郸之战,先祖被秦人围了三年,如今轮到寡人了……城外二三十万联军,就在河对岸眼睁睁看着!他们是在等寡人死!"
张耳连忙上前安抚:"大王不可自堕士气!城外诸侯联军已到,二三十万之众,只消有人振臂一呼——"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城外那些军队,谁振臂了?谁渡河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沉默里。
陈余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秦军的连营,忽然说了一句:"我等拥立大王复国,本以为是顺势而为,趁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可如今看来……秦人虽已失了天下大半,但他们的刀,还是比我们的快。"赵王歇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带着绝望的惨笑,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
而就在天幕之外,始皇帝三十七年的这片天空下,同一时刻,另一个人也正望着同样的画面。
那是赵国旧地某处偏僻的山坳里,一间废弃的猎户木屋。屋内的柴草堆上坐着一个布衣男子,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消瘦,颧骨突出,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旧褐衣。他的脚边搁着一只破旧的竹箱,里面装着几卷竹简和一方铜印。铜印上刻着几个小字——"赵宗室歇"。
他就是赵歇。此时的他,还不是什么赵王。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逃难的赵国宗室后裔,在秦朝的追捕文书中名列其中,东躲西藏已有数年。他听说过张耳、陈余的名字——那是他赵国旧的豪杰,与他一样在暗中奔走、联络、等待时机。他们曾有过书信往来,张耳在信中告诉他:"赵地人心未散,只待天时。"于是他等,躲在深山,躲过秦吏的搜捕,躲过每一个告密者的眼睛,等着那个"天时"的到来。
然后天幕降临了。
从天幕上出现第一个字开始,赵歇就坐在柴草堆上仰着头,一动不动。他看见了"秦二世"、"后九月",看见了自己本听不懂的"公元前208年"。他看见了"楚怀王复生"、看见了宋义、项羽、范增。他心头狂跳——楚要复国了!天下要乱了!秦要亡了!他甚至激动得攥紧了竹箱的提手,指节泛白。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天幕上那个身着王袍、被称作"赵王歇"的中年男子,分明就是他。那张脸虽然比现在胖了些、气色虽然比现在差了些,但眉眼的轮廓、额角的那道疤痕——那是他幼年摔伤留下的——全都一模一样。他赵歇,将来真的成了赵王!
狂喜像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他的头顶。他猛地站起来,差点被脚下的柴草绊倒。复国!赵国真的复国了!张耳、陈余他们成功了!他赵歇不再是逃亡路上的无名宗室,他成了一国之王!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烫,几乎要喊出声来。
但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那个"赵王歇"在哭,在绝望地哭,在说"复国才几年"、"又要被围"、"寡人死了"。狂喜的热流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赵歇慢慢坐回柴草堆上,仰着的脸上表情凝固了。他看见了那座被秦军围成铁桶的孤城,看见了城下如水般的黑色甲胄,看见了窗外投石机抛起的巨石砸在城墙上溅出的碎屑。他看见了自己——将来的自己——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族中老人讲过的故事。赵国的邯郸之战,被秦军围了三年,信陵君窃符救赵,平原君散尽家财募兵,赵人拼死守城,最后等来了援军。可天幕上那个"他"的身边没有信陵君。城外二三十万人看着,没有一个人过河。
他喃喃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复国了……然后又被围了……那复国有什么用?"但他又猛地摇头,把这念头甩开。不,复国还是有用。比起现在这样躲在深山、穿着破褐衣、揣着一方不敢示人的铜印苟延残喘,哪怕当三年被围的王,也强过当一辈子逃犯。
他重新仰起头,望着天幕上那个痛哭流涕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恐惧,有自嘲,有倔强。他对着天幕轻声说,像是说给那个"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别哭。好歹你是王了。比我强。"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