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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1

天幕上的画面切回了巨鹿城。城头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赵王歇的行宫里,张耳正在收拾行装。他把几卷竹简用布裹紧了塞进怀里,又往腰间系了一绳子。陈余站在旁边看着他,脸色铁青。

"我今夜就出城,"张耳一边系绳子一边说,"从东城墙缒下去。那里秦军防守最薄。"

陈余摇头:"太险了。摔死了怎么办?被发现了怎么办?"

张耳拍了拍腰间的绳子:"那也比在这城里等死强。我去楚营找那个项羽,我远远见过他一面,浑身是火。要是他也劝不动宋义,那这世上就没人劝得动了。"陈余没有再说话。他走过去帮张耳把绳子系紧了些。

沛县工地上的刘季望着天幕上张耳那张脸,忽然愣住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认错——那是张耳。比记忆里老了些,瘦了些,眉梢眼角的皱纹多了很多,但那股沉着劲儿一点没变。他下意识地开口:"张耳……是他。"

樊哙凑过来:"谁?你认识?"刘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荒唐:"认识。当年在信陵君门下,我和他做过一阵子伴当。"

樊哙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信陵君?那个窃符救赵的信陵君?你还在他门下当过差?"

刘季摆摆手:"那会儿年轻,在魏国混过几年。信陵君好养士,门下三千客,我和张耳都是那三千分之一。他在前厅议事,我们这些人在后园跟着老先生们听讲,偶尔打打杂。张耳比我年长几岁,常照顾我。"

他顿了一下,望着天幕上那个正往怀里揣信函的身影,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几十年后,他成了赵国的重臣,被人围在城里。"

卢绾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刘季,你从来没说过你见过信陵君。"

刘季笑了一声:"有什么好说的?见过他本人又怎么样?我那时候就是个穷小子,人家是大名鼎鼎的魏公子,连正眼都没瞧过我几回。"他顿了顿,"不过张耳是真的待我不错。有一回我害了风寒,后园管事不管我,是他偷了一剂药给我熬的。"

天幕上张耳穿好了夜行衣,往城墙上走去。刘季望着那个身影,忽然不说话了。

他想起几十年前他和张耳一起坐在后园的老槐树底下,听一个老先生讲史。老先生讲的就是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

他们俩听得热血沸腾,张耳当时说:"将来我要是有机会,也要做这样的事。"刘季当时笑着说:"那你得先混成个大人物才行。"张耳拍了他脑袋一下:"你等着瞧。"刘季想着想着,眼眶有点发热。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轻声说了一句:"当年讲史的时候,张耳坐我右边。现在他在天幕里头,我在天幕外头。这世道……邪乎。"

咸阳宫前,当众人还在议论"谁是信陵君"的时候,秦始皇忽然不说话了。他站在御阶上,仰头望着天幕上那座被围的孤城,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天幕上赵军士卒在城头修补缺口,城内百姓在街巷间奔跑哭喊,投石机砸中城墙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这些画面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他记得那座城。邯郸。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想想起的地方。那一年他三岁还是四岁,记不太清了。父亲异人被吕不韦救出邯郸回了秦国,把他和母亲赵姬丢在了那里。整整三年,他和母亲被困在邯郸城里。外面秦军围城,城里赵人恨秦人入骨。

他记得那些赵人看他的眼神——那种恨毒了的、恨不得把他撕碎了扔下城墙的眼神。有一次他在巷口玩,几个赵人孩子围过来拿石子扔他,嘴里喊着"秦崽子"。他的额头被砸破了,母亲抱着他跑回屋,把他塞进地窖。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了那个秦人崽子"。他记得母亲用身体堵着地窖的门,浑身发抖,但一声不吭。他记得城里断粮的时候,隔壁巷子里有人把死了的孩子煮熟了拿出来卖。他记得冬天没有柴烧,他和母亲裹着一条破被子,听城外秦军的战鼓一声一声响。

他记得信陵君带兵来救邯郸的那一天。城门打开,百姓涌上街头欢呼,赵国活了。但没有人欢迎他和母亲。赵国人活过来了,他们这些"秦人"就成了泄愤的对象。是母亲赵姬的族人偷偷把他们送出了城,连夜往西边跑,换了好几辆破车才到了秦国地界。他记得离开邯郸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换上了崭新的赵国旗,百姓们在街上喝酒庆祝,他和母亲像两只老鼠一样从后门溜走。

他在心里把那三年的每一天都翻了一遍,然后攥紧了太阿剑柄,手心全是冷汗。天幕上巨鹿城中传来一声惨叫,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站了很久没动。

他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些畏缩不动的诸侯联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当年信陵君救了邯郸,坏了秦国的大事。这一次……还会有人救巨鹿吗?"李斯听见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希望有人救,还是没人救?"

秦始皇沉默了很久。他当然希望没人救。巨鹿城破,赵王歇死,秦军再渡河击溃诸侯联军,大秦的江山就稳了。可他看着天幕上那些蹲在城头修补缺口的赵军士卒——那些人的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眼睛里没光——他说不出"让他们全死"这句话。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几个字:"朕只是想起了那座城,想起了那些年。"

李斯没有再问。秦始皇看着天幕上巨鹿城墙上被砸出来的豁口,那个豁口的形状和当年邯郸城墙上的豁口几乎一模一样。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帝王的神色。但他握着剑柄的手,好半天才松开。

天幕上的夜色彻底降下来了。巨鹿城外,秦军营寨里火把如星,密密麻麻。巡逻兵丁举着火把沿营墙走,火光一道一道划过黑暗。城里更暗,只有赵王行宫和几处城门楼上还亮着灯。城墙东面一处偏僻的垛口,一个人影翻上了墙头。张耳。他弯腰把绳子一头系在垛口上,另一头系在腰间,试了试牢不牢固,然后翻过垛口,脚踩上了城墙外壁。

天幕冷声播报:【张耳夜缒出城,将往楚营说项羽。巨鹿存亡,在此一举】

天幕下,秦始皇深吸了一口气,把邯郸那三年的记忆重新关回了心底的盒子里。他望着天幕上那个正踩着城墙往下爬的身影,说了一句:"朕倒是真想看看,这一回的信陵君是谁。"

项梁在木屋前仰头望天。他身边的项羽攥着拳头,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项梁缓缓开口:"张耳去找你了。这一回你打算怎么办?"项羽咬着牙:"我会渡河的。"项梁侧头看了看他:"你知道渡河会死很多人。"项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也比看着他们死强。"项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刘季望着天幕上张耳悬在半空的身影,忽然骂了一声:"这个老家伙……都这把年纪了还爬城墙。"樊哙在旁边听见了,嘿嘿笑了两声。但刘季骂完就不笑了,他望着那个身影一点点往下挪,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张耳听不见的话:"你可别摔死了。"

范增在草庐前慢慢站起身,拄着竹杖。他望着天幕上那个正在爬城墙的张耳,又望着南岸楚军大帐中端坐不动的宋义,再望着坐在宋义旁边那个攥着拳头的年轻赤甲将军。老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他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我是侯嬴,我得给'信陵君'出个什么样的主意呢?"老妻在屋里喊他回来喝粥,他没有回头。

宋义在山谷溪边坐着,看着天幕上张耳往下爬的身影,又看看天幕上那个端坐不动的"自己",喃喃道:"张耳来了。他要找的不是我,是那个'鲁公'。"他把手中的草茎丢进溪水里,看着它被水流带走,"我拦得住他吗?或许我本就不该拦。"

天幕上,张耳的脚踩稳了城墙外壁一块凸出的砖石,松开绳子往下滑了一截。火把的光偶尔扫过他藏身的那段城墙,每次有光过来他就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但他没有停。他一寸一寸往下挪,离地面越来越近。

天幕之下,亿万双眼睛望着那个悬在城墙外壁上的身影。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张耳能不能活着落到地面?他能不能躲过秦军的巡逻?他到了楚营之后,会对那个年轻的鲁公项羽说什么?而那个鲁公项羽——如果他真的是这一回的信陵君——他会跨过漳水,冲向秦军的铁阵吗?或者说,他会先了宋义,夺取楚军大权,然后向秦军发动进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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