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晨光已经铺满了楚军大营。项羽握着鲁公符节走出大帐时,帐外的将领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人还在整理甲片,有人在低声说着昨晚巨鹿城头又烧了一夜。项羽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走到大帐正中的空地上,把符节举起来亮了一圈,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满帐都听得见:"宋义畏敌不进,坐视赵亡,罪当斩。"
几个将领脸色变了。一个校尉模样的武将手按上刀柄想要起身,目光扫过项羽身后的范增。范增站在半步开外,微微摇了一下头,那只按刀的手又放了下来。
随后,项羽掀开了大帐的帘子,宋义还在案前坐着,面前摆着昨夜宴饮剩下的残羹。项羽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他径直走上去,拔剑,向宋义的人头砍去。
天幕的特写给到了那个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卸下重担之后的松快,嘴角甚至是微微朝上的。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息。项羽的剑落下去。宋义的头滚落在地,在地毡上弹了一下,停住了。血从脖腔里涌出来,浸透了那块地毡。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淌在地上的细碎声响。
天幕下的山谷溪边,宋义坐在石头上,看着天幕上那个"自己"的头滚落在地。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从口搬开了。"终于完了。"他轻声说,"宋义这个人,总算不用再做那个决定了。"他抬手擦了擦脸,对着天幕上说了一句:"接下来交给你了,项羽。"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山谷外面走去。
咸阳宫前,秦始皇看着天幕上宋义那颗滚落的头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笑。他转头看了章邯一眼:"他完了。"
章邯点头:"臣看见了。"秦始皇没有再说别的,只是重新仰头看天幕。他的目光在宋义那颗头颅上停了一下——刚才那个特写,宋义死前的表情,让秦始皇觉得不太对劲。一个被自己手下了的人,怎么那个表情?
楚地深山里,项羽攥着拳头,呼吸粗得像是拉风箱。他看着天幕上那个"自己"握着染血的剑站在楚军大帐中间,浑身的热血都在往上涌。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那把剑的分量,能闻到地毡上血的腥味。"我了他!"他低吼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忍不了!"项梁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按在项羽的肩膀上,按得很紧。
沛县工地上,樊哙拍着大腿:"得好!那个宋义活该!缩在河边上不敢动的孬种,就该一刀剁了!"
卢绾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刘邦没接话。他看着天幕上那个握着剑的年轻身影,忽然说了一句:"完了,然后呢?"
樊哙一愣:"什么然后?"
刘邦吐掉嘴里的草茎:"信陵君了晋鄙之后,带了八万精兵去救邯郸,打赢了,所以成了信陵君。如果这个项羽了宋义之后,过河没打赢章邯,那他就是个笑话。"
工地上安静了一瞬。卢绾嘴:"那他能打赢吗?"刘邦望着天幕上巨鹿城外秦军的黑色营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范增草庐前,老人看着天幕上那个"自己"站在项羽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剑落下去,看着血漫开。他轻声说了一句:"头一遭人,手没抖。这个'鲁公'天生就是这个的。"但他也看见了宋义死前的眼神——那种如释重负的眼神。范增微微皱了一下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将要被死的人,为什么是那种表情?
咸阳宫前,秦始皇望着天幕上那些沉浸在"帅成功"气氛中的楚军将领——有人在喊"得好",有人在把宋义的头颅挑起来示众,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拔营——他忽然说了一句:"信陵君晋鄙的时候,晋鄙身边也没人拦。"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他身边的李斯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斟酌着措辞开口:"陛下此言,让臣想起了一件事。当年臣与韩非同在荀子门下求学时,曾论及信陵君窃符救赵一事。韩非以为——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魏王的算计。"
秦始皇转过头来,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韩非说的?"李斯点头:"韩非当时说,晋鄙是魏国三代老将,在军中威望比魏王还高。魏王早就想除掉他,但一直找不到由头。信陵君救赵心切,正合了魏王的心意。"
秦始皇示意他说下去。李斯说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韩非说,第一,虎符放在魏王寝宫里,如姬一个妃子,怎么能轻易拿到?除非魏王自己默许,甚至暗中授意。第二,信陵君虽然贵为公子,但晋鄙是手握十万大军的统帅,身边竟无一个侍卫拔刀阻挡?朱亥一锤砸过去,满帐军将无一人上前——这说不通。十万大军的统帅,身周连两个贴身卫兵都没有?第三,信陵君救了邯郸之后,留在赵国一待就是十年。韩非说这不是奖赏,是放逐。"
冯去疾在旁边了一句:"李相的意思是——魏王想救赵,又不敢得罪秦国,所以让信陵君去这个得罪人的活?"
李斯点头:"正是。魏王面上是'被偷了虎符',等信陵君打赢了,他再把信陵君驱逐出去。赵保住了,秦国的怒火也烧不到魏王头上,晋鄙这个不听话的老将也除了。一箭三雕。韩非当年说,天下人都以为信陵君是英雄,可真正的盘手是魏王。"
秦始皇沉默了一会儿:"韩非倒是把人心看得透。可惜他人已经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斯知道陛下没有别的意思,低了一下头。秦始皇又说:"那依韩非这个说法,晋鄙的死,是魏王默许的?"
李斯摇头:"韩非没说。他只说了结论——窃符救赵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信陵君一个人的主意,背后是魏王在借刀人。"
秦始皇没有再追问。他重新仰头望向天幕,目光落在那个手握染血长剑的赤甲身影上,不说话了。
李斯也抬头看了天幕上一眼,目光在项羽身上停了两息,忽然说:"但天幕上这个项羽,和当年的信陵君不一样。"
秦始皇微一扬眉:"怎么个不一样?"
李斯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边想边说:"信陵君是魏国公子,他在名分上高于晋鄙。他虽然是偷了虎符,但魏王面子上认了,他就是'奉王命夺兵'。可天幕上的项羽呢?他是宋义的部下,名分低于宋义。他宋义,是以下犯上,是真真正正的'轼主将'。楚国那个新怀王,从来没有给过他宋义的命令。"
秦始皇听出了李斯话里的东西,嘴角慢慢勾了起来:"继续说。"
李斯说:"所以项羽了宋义之后,他面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条,率领五万楚军过河,打赢章邯的二十万精兵,救出赵王歇,然后带着天大的功劳回楚国。第二条,过河,没打赢,战死在漳水北岸。除此之外,第三条路——退回去不打——他已经没资格走了。他是了主将才拿到兵权的,如果拿了兵权却不敢打,那他比宋义还不如,五国联军能当场撕了他。"
秦始皇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天幕上那个赤甲身影和章邯之间来回移了两趟,才慢慢点了一下头。"也就是说——"他顿了顿,"这个人眼下已经走到绝路上了。"
李斯点头:"正是。信陵君有退路,他了晋鄙,实在不行还可以躲到赵国去,魏王后来也让他回去了。但项羽没有退路,要么赢,要么死,中间没有别的选择。他在中军大帐里拔剑的时候,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不然他手不会抖。"
秦始皇的目光骤然收紧了——他没有注意到项羽的手抖了一下。他重新抬头看向天幕,把那个握剑的年轻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忽然明白了自己从刚才起一直在隐隐担心的是什么。一个走到绝路上的人,不会像正常人一样权衡利弊、计算胜负。他会做出超出常理的事情。
信陵君救赵的时候,是带着八成把握去打的——魏王在后头撑着他,赵国城里的守军还在扛,他只需要冲过秦军的包围圈就行了。可项羽不一样,他手里只有五万人,对面是二十万秦军精锐,诸侯联军还缩在漳水南岸不肯动。正常人都不会去打这一仗。但项羽已经没资格做"正常人"了。他非打不可。而一个非打不可的人,会不会做出一些让章邯的阵仗白摆的事情?
秦始皇把这问题在心里转了两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看了看天幕上那个赤甲身影,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章邯,然后说了一句:"章邯,你记住朕一句话——穷鼠啮猫。"
章邯愣了一下:"陛下是说……"秦始皇摆了摆手:"你只管布你的阵。朕只是提醒你一声,别把对面那只老鼠当成猫来打。"
章邯沉默了一下,躬身道:"臣记下了。"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在天幕上那个项羽身上停了一会儿。穷鼠啮猫。一只被到墙角的老鼠,咬人的力气比平时大十倍。他默默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