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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天幕那场九战九捷的壮烈已经播完了,但时间却向前倒了回去。天幕上出现的第一个画面,是巨鹿城外那些诸侯营垒。齐、燕、魏、韩旧地的残余势力,十幾路人马,各自扎营在漳水南岸到巨鹿东北之间的一片开阔地上。旗帜五花八门,营帐密密麻麻,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十几万人。

但那些营垒的门是关着的。

天幕的画面从诸侯营垒上空缓缓扫过。齐军营门紧闭,门口的拒马摆得整整齐齐,望楼上有哨兵朝远处张望。燕军营中倒是有人进进出出,但都在营墙以内活动,没有一队人马朝北面去。魏军的营帐前几个将领凑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有人朝楚军的方向指了一下,又缩回了手。十余座营垒,没有一座打开了营门往外走兵的。

天幕冷声播报:【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

战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楚军五万人过河的时候,诸侯营中有人站在望楼上看见了。楚军沉船破釜的时候,滚滚浓烟升起几十里外都能看见,诸侯的将士们走出营帐往南望,看见那冲天大火,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楚军朝王离军冲过去的时候,喊声隔着好几里地传到诸侯营中,那些蹲在营帐里的士卒听见了,手里的活计都停了,没人说话。从头到尾,十几座营垒没有一扇门往外打开过。

天幕下,秦始皇看着那些紧闭的诸侯营门,嘴角扯了一下,但那不算是笑。他摇头道:"作壁上观……当年六国合纵攻秦的时候就是这样。别人在打,他们在看。"他又看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变了:"可他们现在看的,是朕的兵在输。"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旁边的李斯能听出来,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沛县工地上,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些紧闭的诸侯营门,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出来。"十几路人马,几十万人,就看着楚军五万人去拼命。"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往下说,最后只补了一句:"这帮人,比当年信陵君时候的诸侯还不如。信陵君打邯郸的时候,好歹楚国的春申君是出了兵的。"樊哙在旁边接了一句:"那这帮人嘛来了?"刘邦笑了一声:"来看戏的。"樊哙瞪了瞪眼,没再问了。

楚地深山里,项梁站在木屋前看着天幕上那些紧闭的营门,脸上没什么表情。项羽在旁边骂了一句:"废物!"项梁看了他一眼,慢慢说:"不用骂。他们不出兵,你的功劳才更大。五万人打完了九仗,他们都在后面看着。等打赢了他们出来跪你,你才是唯一的那个。"项羽听完,攥着拳头的劲松了些,但眼神还是带着股火气。

范增草庐前,老人拄着竹杖站着,望着天幕上那些紧闭的营门看了好一会儿,自语道:"这些人,来救赵的?还是来看赵怎么亡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好。他们不动手,这个'亚父'的位置,才坐得稳。"

天幕上的画面切了一组镜头。那是在楚军跟秦军九战正打得最凶的时候拍的,但镜头的位置不一样,是从诸侯营垒的角度拍的。从齐军营垒的望楼望出去,远处的旷野上赤和黑搅在一起,人喊马嘶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站在望楼上的齐军将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太阳往远处望,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牙咬得死紧。他旁边一个校尉问:"将军,咱们出不出?"那个将领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远处望。

镜头切到燕军营垒外面。几个燕军将领凑在辕门口,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的正在跟旁边的人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比得很快。远处传来一声炸响——不知道是楚军还是秦军的战鼓,反正就那么一声,闷雷似的从远处滚过来。那几个争辩的燕将同时噤了声,一齐扭头往那边望。个子矮的那个右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镜头切到魏军营垒内。一个士卒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画的可能是地图也可能是别的,谁也不知道。画着画着远处传来一阵喊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那个士卒的手停住了,树枝戳在土里,没再动。他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朝营墙的方向看,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天幕冷声播报:【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

咸阳宫前,秦始皇看着那些诸侯将领面无人色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他们在怕。怕的不是朕的秦军。"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章邯,章邯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们怕的是楚军。"秦始皇这句话说完了,没有等人接话。

深山里,项羽看着天幕上那些诸侯将领畏缩在营门后面的样子,终于笑了出来。那笑声又粗又短,像是从腔里直接挤出来的。项梁在旁边淡淡地说:"你高兴什么。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部下。你打赢了他们才服你,所以你非打赢不可。"项羽收了些笑,脸上的神色变了两变,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范增草庐前,老人望着天幕上那些缩在营垒里的诸侯将领,眼神里没有笑,也没有鄙夷。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不打就不打吧。省得抢功。"然后他扶着竹杖在石墩上坐了下来,像是那场仗他也在场一样,靠着一阵腰疼坐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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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的画面切到了最关键的一场。那是第九战刚刚打响的时候,楚军全线压上,五万人在同一刻爆出了整场仗里最大的一声喊。那声音冲破了天幕的边界,连天幕下的观众都隐约听见了。镜头扫过诸侯营垒,从东到西,十几座营垒里同时出现了同一个画面——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扭头。

齐军那个四十来岁的将领站在望楼上,听见那声吼的时候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手从眉骨上放下来攥住了栏杆。他旁边的校尉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来。燕军营垒辕门口那几个争吵的将领彻底不吵了,个子矮的那个弯了弯腰,像是被人朝肚子擂了一拳。魏军营垒里那个蹲在地上画圈的士卒把树枝扔了,站起来往营墙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知道该去哪。

天幕的镜头穿过营墙,拍到了营帐内部的画面。一个齐军士卒坐在帐里的铺盖卷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帐外那声喊传进来的时候,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旁边一个老兵靠着一柱子坐着,手里捏着一块饼,攥得太紧饼渣从指缝里往下掉。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另一个角落里蹲着个更年轻的,两只手抱着头,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

天幕冷声播报:【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一个燕军校尉靠在营帐的柱子后面,听着远处楚军的喊声越来越响,秦军的战鼓声越来越少,他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只发抖的手藏到背后去,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了,还是抖。秦军和楚军打着打着,战场渐渐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仗打完了的安静,是喊声忽然退了,风声和喘气声重新浮现的那种安静。那个燕军校尉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动静: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好几百人同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呜咽。那是秦军在退。十几万人的营垒在往南移,脚步杂乱,有人跑了,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掉落的兵器铁器碰着石头发出一连串的叮当声。

齐军的望楼上,那个将领看着秦军退一般往后撤的阵线,终于把栏杆松开了。他转身对下面的校尉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木头:"传令下去……营门加两道闩。"校尉愣了一下:"加闩?怕楚军……打过来?"将领沉默了两息:"不知道。先加上。"

天幕下,秦始皇看着那个下令加闩的齐军将领,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他慢慢开口,语气是那种"朕看出了名堂"才有的调子:"他在防楚军。他怕楚军打完秦军之后顺手把他收拾了。"李斯在旁边接了一句:"臣也觉得是。诸侯怕楚军,比之前怕秦军还多。"秦始皇没有再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他意识到了什么——诸侯怕秦军的时候,秦军还是完整的。诸侯怕楚军的时候,秦军已经退了。这两者之间隔着一场巨鹿之战,而这场仗的胜者是项羽。

沛县工地上,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下令加闩的齐军将领,半天没有说话。樊哙在旁边喊:"加闩?他怕谁啊?"刘邦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声音放得很低:"怕项羽。怕到骨子里了。"樊哙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起自己听到那声楚军齐吼的时候,隔着天幕都觉得后脊梁发凉。要是他在那座营垒里,恐怕也要抖两下。

天幕上的画面最后扫了一遍诸侯营垒。仗已经打完了,秦军退回了棘原,王离被绑着押进了楚军大营,涉间的营垒烧成了一片焦土。天幕的镜头从那些营垒上空慢慢掠过,每座营门还是关着的,但比之前多了一些动静——有人在营门口探头探脑往外看,有人从营墙上露出半个脑袋朝远处的楚军营帐张望。但没有人往外走。

天幕冷声播报:【巨鹿围解。然诸侯之惧楚,更甚于昔之惧秦。】

天幕的画面切回了巨鹿城头。赵军的旗帜重新升上了城楼,城池的破损处有人在修补,城门口有百姓探头出来。陈余站在城墙上望远处,看见楚军的赤旗了一排。而再远处是那些诸侯营垒,门还没开。

咸阳宫前,秦始皇站在那里望着暗去的天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群臣头顶掠过去,最终落在还跪在地上的章邯身上。章邯跪了不知道多久了,膝盖下的石砖被汗洇湿了一圈,背上的官袍也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秦始皇看了他几息,说了一句话:"起来吧。仗还没打完。"章邯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冯去疾伸手扶了他一把。

秦始皇没有再看章邯。他转身往大殿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李斯。"李斯快步跟上来:"臣在。"秦始皇的声音不大:"你方才说,天幕还没有交代那两年的事。"李斯顿了一下,点头道:"是。"秦始皇沉默了一会儿:"朕等着。天幕迟早会说。"

楚地深山里,项梁望着暗去的天幕,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这辈子没吐过那么长的气,像是含了半辈子的东西一下子放掉了。他站在木屋前没有动,旁边项羽也没有动。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项羽先开了口:"叔父,我打赢了。"项梁嗯了一声。项羽又说:"诸侯怕我。"项梁又嗯了一声,然后说:"怕你的人越多,你的路越窄。"项羽没有听懂,转过头来看他。项梁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拍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慢慢你就懂了。"

范增草庐前,老人还坐在那个石墩上,竹杖横放在膝头。他望着天幕暗下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又深又密。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亚父范增。跟着'诸侯上将军'打赢了这一仗。老夫这一辈子……值了。"他说完轻轻笑了笑,起身回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腰也弯了些,但那股劲头还在。

沛县工地上,刘邦站起来了。他在那块大石头上蹲了太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旁边樊哙的肩膀。樊哙问他:"刘季,你说诸侯怕他,那他以后……能成事吗?"刘邦捶了捶发麻的腿,没有直接回答。他想了想才说:"成事?他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至于能烧多大——"他看了一眼暗下去的天幕,"那得看这火烧的是什么东西。"

宋义已经从山谷里走到了开阔的平地上。他一直站着看完了这一章,一动没动。看见诸侯营垒紧闭的门,看见那些缩在营墙后面发抖的士卒,看见那行"诸侯之惧楚更甚于惧秦"的字,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天幕彻底暗下去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指挥过那五万人,曾经在安阳大帐里坐着喝了四十六天的酒。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你打赢了。那我那四十六天……也总算有了个交代。"他转身往更开阔的地方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脊背比之前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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