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雨在秦易肩膀上哭了很久。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把好几世攒下来的眼泪一滴一滴往外挤。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关节发白，和她在镇口第一次攥他衣角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等了六个时辰，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说“我才不是等你，我在数蚊子”。那时候她不敢喊他，怕一喊他他就会死。现在她攥着他的衣服，脸埋在他肩窝里，把好几世的眼泪全蹭在那块她亲手缝的蓝布帕子上。
秦易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脑勺，和每次摘掉她头上草屑时一样。
后来她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秦易把她抱起来。手臂顿了一下——比记忆里轻。
他把秦小雨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是弯的。
王婶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粥碗。她看着秦易从秦小雨屋里出来，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说灶台上还有半锅粥，让他自己去盛。秦易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王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那件蓝布衫往膝盖上扯了扯，说这衣裳穿了好些年了，袖口磨破了补，补了又磨，但布料还是软和的。她顿了顿，又说前几天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秦小雨门口，听见她在梦里喊“哥”，喊了好几声。她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早上起来把桂花糕多蒸了一笼。
秦易低头喝粥。王婶拍了拍他的膝盖，说吃完了把碗放灶台上，明天她洗。然后站起来回屋了。
秦易坐在门槛上，把粥喝完。月亮已经从院墙那头沉下去了，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院门口。绒绒还蹲在墙头上，背挺得很直。他朝它伸出手，绒绒从墙头上跳下来，把爪子搭在他手背上——没有带鱼，没有带野果，只是搭着。
“天亮了。”
绒绒耳朵立了起来。它转身跳进瓦片堆里翻找起来，翻出一片它藏了好些天的树叶——边缘有点卷了，但叶脉还完整。它把树叶放在秦易脚边，然后蹲回墙头上，背挺得很直。
秦小雨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还肿着。她走到灶台前愣了一下——灶台上已经有一锅煮好的粥，王婶在院子里扫地。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院门口，然后走到灶台前，把王婶泡好的米倒进锅里，开始煮新一锅。她煮粥时没有像往常那样搅个不停，只是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米粒翻滚。
秦易从诊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裂缝边上蹲下，把古玉贴在石墙上。竖瞳缓缓睁开。他还没开口，竖瞳先说了话。
“你来，不是为了聊天。”
秦易嗯了一声。“碎石坡解决了。阵眼还在。”
竖瞳沉默了一会儿。石墙上那些苔藓轻轻蠕动了一下。
“你还差一个境界。通玄之上，能进阵眼。”
“我知道。我只是想先告诉你——债我会还完。”
竖瞳没有回答。秦易站起来，走到诊桌后面坐下，翻开今天的接诊记录。秦小雨把粥端到他手边，又掰了块桂花糕搁在碗旁边。粥是新煮的，桂花糕是王婶早上刚蒸的。
院子里的地面被扫得净净，只有裂缝边缘那几块碎瓦片还在老地方。绒绒蹲在墙头上，背挺得很直。那是它排好的队。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