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关入关前，竖瞳问了他一个问题。“前五关你破了执念、恐惧、愤怒、贪欲、痴妄。还剩最后一关——虚妄。你知道虚妄是什么吗。”
秦易盘腿坐在裂缝边上，古玉搁在膝头。他说虚妄是假象。竖瞳说不是——虚妄不是假象，是把假象当成真相。他最深的虚妄不是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是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前八次他每次都差一步——不是修为不够，是选择错了。第五次他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第七次他把炁全给了王婶自己枯竭；第八次他解了命线却被反噬。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不是修为，是选择。而他在第九次轮回里一直在赶——赶着突破、赶着修水膜、赶着解命线——以为只要够快就能赢。但他从来没问过自己：前八次的选择，他真的看懂了吗。
“虚妄关不在幻境里。在你已经走过的路上。你要回去，重新走一遍——不是走修炼的路，是走选择的路。选对了，虚妄关破，入通玄。选错了，前五关全部作废，从头再来。”
秦易把古玉攥紧。“从头再来——是这一世重新修炼，还是下一世重新轮回。”
“……这一世。但你已经没有时间了。立冬还有四天。从头再来需要至少七天。你赌不起。”
秦易没有说话。他把古玉按在石墙上，闭上眼。意识被从身体里抽离，往后坠入一片极深的黑暗。
他站在测灵台上，林霄的脚踩着他的后脑勺。和第九次轮回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点破林霄的滞点——他选择了沉默。周通在山路上堵他，他没有点破膝盖旧伤，低头挨了几戳。秦小雨在镇口等他，他没有问她等了多久。王婶在院门口择菜，他没有看到那道黑线——他选择了不看。古玉在地龙翻身时从裂缝深处露出来，他没有捡。
子一天天过去。王婶在立冬那天咳血死了，他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秦小雨把王婶留下的蓝布衫叠好放在灶台边上，每天蒸糕时放一块在裂缝边缘。林霄在宗门大比上被人当众点破滞点，站在台上脸色惨白，没有人替他说话。周通的膝盖旧伤在冬天恶化，再也不能练青松剑法。绒绒每晚蹲在墙头上对着裂缝发呆——它再也没有等到那个会把鱼捡起来嚼两下说“太咸”的人类。
幻境里的秦易活得很安全。没有人知道他能看到命线，没有人叫他怪物，没有人需要他救。他活着，但所有他曾经保护过的人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死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平凡，选择了不承担任何代价。他活下来了，但那些因为他而死的人，全都死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净净，没有青色纹路，没有古玉，没有炁。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裂缝边上蹲下来，对着空无一物的石墙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我要的活着。”
幻境轰然碎裂。
秦易睁开眼，月光照在裂缝上，古玉在膝头发烫。体内第六条奇经——阳维脉，无声无息地开了。六条奇经全部贯通，十二条正经从六角漩涡的每一个角延伸出去，炁流往复循环，全身经脉全部贯通。六条奇经全开，入通玄。用了不到半个月，比第八次快了将近一半。
竖瞳在石墙深处看着他。“第六关，虚妄，破。入通玄。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如果我什么都没做，世界会怎样。他们都死了。但我活着。”
“那不是虚妄——那是另一种可能。如果你选了沉默，那就是真实。但你没有选沉默。”
秦易把古玉攥紧。“前八次我每次都差一步，不是修为不够——是选择错了。第九次我一直在赶修为，以为只要够快就能赢。但我真正应该做的不是更快——是把每一次选择都做对。在突破心魔之前先学会听——听秦小雨没说出口的话，听林霄藏在暖符里的愧疚，听王婶咳嗽里压着的恐惧，听绒绒把鱼推过来时爪子上的力道。我在虚妄关里重新走了一遍来时的路，这一次没走岔。”
竖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比以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恭喜突破通玄，第九代观者。”
墙头上，绒绒把今晚带来的紫色野果放在瓦片旁边，跳下来蹲在秦易脚边，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秦易把野果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酸味，带着一点回甘。绒绒歪头看着他，耳朵立起来——它发现秦易这次没有皱眉，记住了：这个人类的耐酸能力已经接近饱和。明天换个甜的。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