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秦易就蹲在裂缝边上了。昨晚竖瞳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先救王婶。”他不知道能不能信,但王婶头顶那道黑线是真的。亲眼看到的。手抖得几乎藏不住,和当年看到族兄头顶那道黑线时一模一样。后来族兄死了。
他把古玉摸出来。玉面上三片叶子纹丝不动,和昨晚一样安静。指尖沿着叶脉走势划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生。昨晚口那团东西跳了一下之后就没再动过,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还在等合适的温度。
秦小雨端着米汤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往裂缝里瞥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碗塞进秦易手里,说粥在锅里、糕在灶台上,王婶还没起,让她多睡会儿。秦易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等她转身回灶台,就把古玉贴在王婶房间的墙上,闭上眼调整呼吸。反复几次之后,三片叶子微微亮了一下,极淡的青色光沿着叶脉缓缓流转。他感觉到气海里的那团东西也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王婶辰时才起。她推开房门时打了个哈欠,嘟囔着昨晚没睡好、老做梦。秦易看着她端着粥坐在门槛上喝,头顶那道黑线还在——很淡,比昨天粗了一丝。他攥紧古玉,走过去蹲下,说想给她把个脉。王婶说他又不是大夫,秦易说最近跟镇上的老猎户学了几招。她把手腕伸过来,粗糙的手指上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秦易把手指按在她腕上,调出古玉上泠的银白色纹路——她的炁流运转得很慢,不是堵塞,是衰老。命线挂在气海上方的位置,比昨晚又往下压了一丝。
他把古玉悄悄贴在王婶手腕背面。三片叶子亮了一下。
黑线猛地缩了回去——不是半寸,是直接从口缩回了发旋。王婶整个人颤了一下,原本灰白的头发在那一瞬间从部长出一截黑色。她喃喃说了句“头有点晕”,声音比平时轻。秦易瞳孔骤缩——黑线缩回发旋之后没有消失,而是在她头顶缓缓旋转,像一条被暂时压制但随时会弹回来的蛇。他还没来得及把古玉移开,王婶忽然咳了一声,一口黑血从喉咙里涌上来,落在门槛上。
黑血落地的一瞬间,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
秦易把古玉移开。黑线立刻弹回口,比之前更粗了一丝。古玉表面咔地一声,裂出一道极细的纹路,从三片叶子的叶处一直延伸到玉的边缘。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纹,手指微微发抖。古玉能压制黑线,但会反弹——反弹之后比原来更粗。而且那口黑血是活的,不是普通淤血,是命线被搅动时从气海深处翻出来的东西。他把王婶扶回屋里躺下,她迷迷糊糊地说没事就是有点晕,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入夜之后秦易把今天的事对着裂缝说了一遍。竖瞳缓缓睁开,听他说完黑血和古玉裂纹,沉默了很久。
“命线不是一条线——是一棵倒长的树。”它的声音涩依旧,“你看到的黑线是树,系扎在她气海深处。压树只能暂时让树弯下去,但只要系还在,它就会弹回来。”
秦易低头看着古玉上那道裂纹。压树不行,得挖。但他现在的炁连淬体都没突破,气海里的那团青色光点只够做最基础的渗透——能看到命线的位置,但碰不到气海深处的系。要挖,至少要通玄。
“还有几天。”
“立冬之前。不到半个月。”
竖瞳又沉默了。石墙上那些灰白色苔藓轻轻蠕动了一下。然后它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第八次。你突破通玄了。把她从命线里救回来了。然后你把她埋在桂花树下。”
秦易浑身发冷。“谁。”
竖瞳没有回答。它的瞳孔往王婶那间屋的方向偏了一下——极轻,极快,几乎不可察觉。但秦易看到了。他从小就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刚才那一瞬他看得清清楚楚。第八次他成功了,突破了通玄,解了命线,把王婶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然后他把她埋在桂花树下。
“不是命线。命线解了之后第三天,她自己走到桂花树下,躺下来,闭上眼睛。她不是在寻死——她是在找你。你解了命线,自己被反噬。你救了王婶,自己躺进了树下。她躺下来闭上眼睛,不是不想活了,是想和你躺在一起。”
秦易的手指在古玉上收紧。裂纹硌得掌心生疼。他把古玉翻过来——背面“见一”两个字旁边,隐隐能看到七道极细的旧裂痕,被金色炁丝填得几乎看不出来。第八道新裂纹横在“见”字正中间,像一道还没愈合的刀伤。他深吸了口气,重新把古玉放在膝盖上。
“前七次我是怎么死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你还有不到半个月——突破淬体,进入通玄,解开命线。然后别让她走到桂花树下。”
“第八次我突破了通玄。用了多久。”
“七天。”
秦易把古玉攥紧。七天突破通玄,然后解命线,然后王婶走到桂花树下。这一次他要比七天更快。
“帮我。”他对着裂缝说。
竖瞳没有回答。石墙上那些灰白色苔藓缓缓蠕动起来,从裂缝深处探出一极细的菌丝,隔着石壁,隔着三寸距离,轻轻碰了一下秦易放在裂缝边缘的手指。很轻,很凉。
墙头上,绒绒蹲在月光下,把今天带来的紫色野果放在瓦片旁边,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秦易的手背——指甲全收进肉垫里,只用了掌心的软垫。这个动作它已经练得很熟了。秦易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只暗绿色的小爪子,想起昨晚它也是这么碰他的。他把野果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酸得皱眉。绒绒歪头看着他,耳朵立起来。它不确定“酸”是什么意思,但它记住了秦易皱眉的表情。明天换个甜的东西。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