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四个人。三个穿黑袍，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一个穿灰袍，袖口磨破了没补，肩上挎着个旧药箱。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握拳——秦易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握拳的姿势。陆沉每次做完导引术都是这个手势，指节微屈，像在虚握一个看不见的茶杯。
“来了。”陆沉没抬头，把右手最后一手指推完，仔细活动了两下指关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草屑，“路上耽搁了几天——在碎石坡那边发现了一些东西。”
秦易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他在等陆沉自己说。旁边一个黑袍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着潭水画纹路。画完之后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和枯水潭底那些石痂残渣同一种颜色。他站起来，把斗笠往后一推，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嘴角有道旧疤，从嘴角斜拉到耳。
“季七，档案室的。”他指了指自己，“平时翻卷宗，比打架多。我在执事堂档案室翻了好些卷宗，发现石痂孢子的扩散路径和文始当年分给九座山的紫色野果种植位置完全重合——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把石痂孢子种在紫果旁边，用果茎里的文始炁丝催化石痂活性。能同时拿到水脉图和文始草药种植图的人，执事堂里不超过三个。”
“说重点。”另一个黑袍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硬朗的脸，下巴线条像被河水冲刷过的青石。他叫石磐，执事堂外派监察使，专门负责追踪石痂源头。他从南荒一路追到云梦，又从云梦追到青石镇后山，所有线索都在碎石坡附近断了，然后他注意到枯水潭的水质报告——老陈每天写在树皮纸上的水质报告他看了好几十份，数值全正常，但报告旁边总会画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秦易说是绒绒放的，它觉得报告重要，应该配花。石磐愣了一下，把斗笠重新戴上，又摘下来，说他查了这么多地方，第一次遇到山魈给水质报告配花的情况。
季七说那不叫配花，叫归档。绒绒在用自己的方式归档，比执事堂档案室的归档标准更直观——执事堂的归档标准是好几个执事一起定的，绒绒一个山魈就定了。秦易说绒绒会很高兴有人认可它的归档系统，它最近正在教自己用树叶排队列。季七说那下次归档让绒绒来执事堂档案室教他们，那几个执事定标准时吵了好几天，绒绒去了直接拍板。
石磐打断了他们，说先别聊归档了，碎石坡那边还有人等着。季七把斗笠重新戴上，说陆沉发现的东西在坡顶。陆沉说他右手导引术做到一半——先让他做完。他在老槐树下蹲下来把剩余几手指推完，然后站起来，将药箱往肩上挎紧。秦易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秦小雨正站在灶台前揉面，王婶在屋里喝水，绒绒蹲在墙头上，背挺得很直。
“走吧。”
（第十五章 完）